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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二叔。沈聿臣从来没提过。但那天在沈家老宅,圆桌上坐的人里,好像有这个人的脸。他不确定,那天他全程没怎么抬头。
“他不在家。”
“我知道。我来找你。”
林知夏的胃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人专门来找他,在这个他住了快两个月、从没外人来过的房子里。沈明远的目光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次更慢。
“确实长得好。”语气像在评价一件摆件,“难怪他藏着。连老爷子那边都只带了一次,再没露过面。”
林知夏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学会怎么应对这种话。在便利店的时候被人骂,他不还口。在亲戚家的时候被嫌弃,他不吭声。现在坐在沈聿臣的客厅里,被沈聿臣的二叔打量,他还是不会说话。
但他攥着画册的手没松。指节白着,但没松。
“你不用紧张。”沈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往林知夏的方向推了推。“我只是替老爷子传个话。聿臣下个月三十岁生日,老爷子想办个家宴。让他带你回去。”
林知夏看着那份文件。封面是空白的,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先来问问你的意思。”
骗人。林知夏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如果真的是家宴,应该是沈聿臣来问他,不是这个人。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把画册合上,放在腿边。手从页脚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前天晚上沈聿臣剪的。
“我等沈聿臣回来,问他。”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
沈明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有意思。看着像兔子,张嘴倒不是。”他把文件收回去,站起来。“话我带到了。去不去,你们自己定。”
他往玄关走。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他把你藏得再好,也不可能藏一辈子。那个圈子,你总要见的。”
门关上了。
林知夏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膝盖上。指甲干干净净,但手心出汗了。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湿的。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很甜,但没尝出味道。又拿了一颗。又拿了一颗。盘子里的草莓快被他吃完了,剩最后一颗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是最红的一颗,沈聿臣早上洗的时候挑出来放在最上面的。
他把那颗草莓留在盘子里。
四点。门开了。
沈聿臣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抬头的时候看见林知夏坐在沙发上,画册合着放在腿边,茶几上的草莓盘子只剩一颗。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人来过。”
不是问句。
林知夏点头。“你二叔。”
沈聿臣把袋子放在地上。走过来,在林知夏面前蹲下。没有碰他,就是蹲着,视线和林知夏平齐。
“说了什么。”
“说你下个月三十岁生日。老爷子想办家宴。让我跟你回去。”他把沈明远的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声音很小,但没抖。
沈聿臣眉间那道皱痕出现了。不是炒糖色时那种专注的皱,是那天在老宅接完电话、站在玉兰树下面时那种冷的皱。
“不用去。”
“可是——”
“我说了,不用去。”
声音不大。但林知夏听出来了。不是对他。是对那个人带来的那些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干干净净的。“他说你把我藏得再好,也不可能藏一辈子。那个圈子,我总要见的。”
沈聿臣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林知夏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了。
“不是藏。”
林知夏抬起头。
“是放在家里。”沈聿臣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不是怕人看见。是怕你不舒服。”
林知夏的鼻子酸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茶几上最后一颗草莓。最红的那颗。
“那颗是留给你的。”
沈聿臣看了看草莓,又看了看他。拿起来,放进嘴里。嚼了。腮帮子鼓了一下。
“甜。”
“我吃了好多颗。”
“嗯。”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吃。吃完才发现只剩一颗了。”
沈聿臣的嘴角动了一下。“学会吃东西压惊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在便利店被沈聿臣看见的时候。被人骂,缩着脖子,不还口。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做,只会站着挨骂。现在会吃东西压惊了。不是进步,是沈聿臣教的。这个人把他带回来,给他做饭,给他剪指甲,让他住在阳光能照进来的房间里。两个月,他学会在害怕的时候吃东西了。
“沈聿臣。你三十岁生日,想我去吗。”
“想。”
“那我去。”
沈聿臣看着他。“不是因为二叔说的话。”
“不是。”林知夏的声音很小,但很稳。“是因为你生日。你说想我去。”
沈聿臣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松开,站起来。把地上的袋子拎过来放在茶几上。里面是草莓,还有一盒泡芙。
“今天买了两盒。”
林知夏看着那两盒泡芙。“为什么。”
“你昨天吃的时候,眼睛亮了。”
林知夏不记得自己眼睛亮了。但他记得昨天傍晚,沈聿臣把泡芙递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奶油溢出来。然后沈聿臣亲了他。说“甜的”。
他拆开一盒,拿了一个递到沈聿臣嘴边。
沈聿臣咬了一口。奶油从泡芙皮里挤出来,沾在他嘴角。林知夏看着他嘴角那点奶油,凑过去,嘴唇贴上去。不是亲,是含。把奶油含走了。然后退开。
“甜的。”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半个泡芙咽下去。
“学坏了。”
“你教的。”
沈聿臣低头,把另外半个泡芙也咬走了。嘴唇擦过林知夏的指尖。
“这个也是我教的?”
林知夏的耳朵红了。他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这个是你二叔教的。”
沈聿臣的眉间那道皱痕又出现了。
“他教的什么。”
“他教我知道。”林知夏的声音很小,“你在外面是什么样的人。他说你把我藏着。但我知道你不是藏。你是把我放在家里。他不懂。”
沈聿臣没有说话。但他把林知夏攥成拳头的手掰开了,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他不需要懂。”
林知夏握住那只手。和每次一样,五根手指圈住沈聿臣的手指,力度很轻。
“沈聿臣。你以后回来,能不能多跟我说说你外面的事。”
“你想听。”
“想。”
“很无聊。”
“你说什么我都想听。”
沈聿臣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第30章名字
沈聿臣真的开始说了。
不是一天说完的。像炖红烧肉,小火,慢炖,一点一点把味道炖出来。第一天晚上,林知夏窝在沙发上看画册,翻到一只布偶猫的时候,沈聿臣忽然开口。
“陈助今天迟到了。早高峰追尾,他在现场等了四十分钟。”
林知夏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严重吗。”
“不严重。保险杠蹭了。”
“那他有没有事。”
“没事。但他很生气。因为追他尾的那辆车,是公司副总的。”
林知夏想了想。“副总认识他的车吗。”
“认识。”
“那为什么还追。”
沈聿臣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空了,又放下。“因为陈助上周在董事会上,替我说了一句副总不想听的话。”
林知夏把画册合上了。“故意的。”
“嗯。”
“那你怎么办。”
“把副总调到分公司了。下个月生效。”
林知夏看着他。沈聿臣说这件事的语气,和说“明天吃阳春面”差不多。不是炫耀,不是轻描淡写,是陈述事实。
“你为了保护陈助。”
“他替我说话。我当然护着他。”
林知夏低下头,把画册重新翻开。但没看进去。他想起第一次见陈助那天,西装男人站在车旁边,说“沈总让我来接您”。他以为是命令,后来发现不是。沈聿臣让他去接人,他接来了。沈聿臣让他买草莓,他买来了。沈聿臣让他在会议上说一句副总不想听的话,他说了。然后沈聿臣把副总调走了。
“你外面的人。”林知夏的手指在画册页脚上划了一下,“都像陈助这样吗。”
“什么样。”
“帮你做事。你也护着他们。”
沈聿臣沉默了一下。“不是所有人。有些人帮我做事,是为了他们自己。”
“那你怎么分得清。”
“不用分。”沈聿臣说。语气和说“董事会改期”一样平。“帮我做事的人,我护着。为他自己做事的人,用完了就散。”
林知夏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帮我做事的人,我护着。他想起自己。他帮沈聿臣做过什么吗。煎过蛋,炒过饭,做过糖醋排骨。咸了,淡了,酸了,沈聿臣全都吃了。他不是帮沈聿臣做事的人,他是被沈聿臣放在家里的人。
“那我呢。”他问。
沈聿臣转过头看着他。
“我帮你做过什么吗。”
“你不需要做。”
“可是你护着我。”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你不是帮我做事的人。”
林知夏等着他说下一句。等了很久。
“你是我的人。”
声音不大。和说“明天吃阳春面”的时候一样平。但林知夏听出来了。平的是表面。底下是收汁收到最后的红烧肉,是煮开花的粥,是傍晚五点二十到七点之间全部浓缩在一起的时间。
他把画册放在腿边。往沈聿臣那边挪了一点,不是很多,就是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那你以后,多跟我说说你外面的事。”
“好。”
“好的坏的都说。”
“好。”
“你说什么我都听。”
沈聿臣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放在沙发垫上的手。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滑过去。
“今天还有一件事。好的。”
“什么。”
“你昨天说,要一朵半开的玉兰花。今天早上我去院子里剪的时候,发现玉兰树上多了一个花苞。新的。今年最后一个。”
林知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你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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