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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困了。”林知夏小声说。
“嗯。”
“那你睡。到了我叫你。”
沈聿臣没有回答。呼吸很平,但林知夏知道他没睡着。因为眉间那道皱痕还在。
到家。沈聿臣换鞋,上楼,说去书房处理点事。门关上了。林知夏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书房的门以前从来不关。沈聿臣在里面的时候,门总是开着的,留一条缝。林知夏在楼下画画,能听见里面翻文件的声音。今天关了。
林知夏去厨房洗了草莓,装在盘子里,端上楼。站在书房门口,手举起来,悬在门板上。没敲。他听见里面没有翻文件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把草莓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回房间了。
躺在床上,窗帘没拉。玉兰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新叶密密的一层,那个花苞被叶子挡住了,看不见。他盯着天花板,想起车上那只没有握上来的手。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拿起手机,打开和沈聿臣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书房的方向,是大门。林知夏坐起来。穿上兔耳朵拖鞋,走到楼梯口。玄关的灯亮着,门开着,沈聿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黑衬衫,没穿外套,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的。他就那么站在雨里,也没撑伞。
林知夏下楼,走到玄关。雨飘进来,落在门槛上。
“沈聿臣。”
沈聿臣没回头。雨落在他肩膀上,黑衬衫的颜色变深了,贴在肩胛骨上。
林知夏走出去。雨落在脸上,凉的。他站在沈聿臣旁边,仰头看着他。沈聿臣的眼睛看着院子里的玉兰树。雨里的玉兰树,叶子被雨打得微微垂下。
“你怎么了。”林知夏的声音被雨声裹着。
沈聿臣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林知夏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小时候。”沈聿臣开口了,声音比雨还轻。“每年生日,老爷子都会请很多人。他们祝我长命百岁,祝沈家基业长青。没有人祝我生日快乐。”
林知夏的手指在身侧蜷起来。
“堂姐问我许什么愿。我不说。因为每年许的愿都一样。”
雨下大了。沈聿臣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许什么。”林知夏问。
“许有人只跟我说生日快乐。不为沈家,不为基业,只为我。”
林知夏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他抬手,攥住沈聿臣的袖口。湿的,凉的。“你今天说了。你许了我。”
沈聿臣低下头看着他。雨从两个人中间落下去。
“你堂姐说你小时候什么都忍。今天没忍。”林知夏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以后也不用忍。你不高兴就说,不想笑就不笑。谁让你不舒服,你就让他不舒服。不用忍。”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来。
“忍习惯了。”
“那就改。”林知夏的声音在雨里很小,但没被盖住。“一天改一点。我帮你记着。”
沈聿臣看着他。雨从林知夏的额头流到鼻梁,流到嘴唇。他没擦。
“你今天在车上没握我的手。”林知夏说,声音开始抖了。“我放在那里,你没有握。”
沈聿臣的手抬起来。握住了他攥着袖口的那只手。凉的,湿的,比林知夏的手还凉。
“不是不想握。”
“那是什么。”
“是不敢。”
林知夏的睫毛抖了一下,雨水从睫毛上落下来。“为什么不敢。”
沈聿臣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沉默。
“你今天站在那些人面前,站在我旁边。他们看你,打量你,在心里给你打分。我知道你不会怕,你不会躲。但我怕。”他的拇指在林知夏手背上蹭了一下,蹭掉一滴雨水。“怕你有一天发现,你站在这里,承受这些目光,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你不需要面对任何人。”
林知夏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沈聿臣的掌心是凉的,他的脸是热的。
“你手好凉。”
“嗯。”
“我给你焐热。”
他把沈聿臣的另一只手也拉过来,两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两侧。沈聿臣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指尖贴着他的耳朵。雨从两个人中间落下去,落在手背上,落在手腕上。
“沈聿臣。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便利店里。被人骂,不还口。缩着脖子,盼没有人来。”
沈聿臣的手指在他耳后收紧了一点。
“你把我带回来,给我做饭,给我剪指甲。你每天在我床头放一朵玉兰花。你今天许愿许我。”林知夏的声音在抖,但没停。“你怕我有一天会后悔。我不会。每一天都不会。”
沈聿臣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你堂姐说,你今年可能会说许了什么愿。你说了。你说‘你’。”林知夏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两只手中间,焐着。“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问你许什么愿。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我会问。”
沈聿臣低头,额头抵在他额头上。雨从两个人额头之间流下来。
“林知夏。”
“嗯。”
“今天在车上,我闭着眼睛,不是在睡。是在想,如果你不在旁边,这条路我怎么开回去。”
林知夏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烫的。
“我在。”
“嗯。”
“以后都在。”
沈聿臣的呼吸落在他嘴唇上。凉的,雨的凉。林知夏踮起脚,嘴唇贴上去。不是亲,是贴。贴住,没动。雨从两个人嘴唇之间渗进去,凉的,但舌尖是热的。沈聿臣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林知夏的脸贴在他锁骨上。衬衫湿透了,但皮肤是热的,心跳透过湿布料传过来,快得不像话。
“你心跳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是。”
林知夏把脸往他锁骨上埋了埋。“以后在车上,要握我的手。”
“好。”
“不握的话,我会自己放上去。”
“好。”
“你手凉了,我给你焐。我手凉了,你给我焐。”
“好。”
雨慢慢小了。玉兰树的叶子被雨洗过,在灯光里发亮。那个花苞从叶子间露出来,比前几天大了,鼓鼓的,快要撑破萼片了。林知夏从沈聿臣怀里抬起头。
“你看。”
沈聿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雨夜里的花苞,被水珠裹着,像一颗还没落下的眼泪。
“快开了。”沈聿臣说。
“开了以后,剪给我。”
“好。”
“放在床头。”
“好。”
“你能不能——”
“行。”
林知夏在他锁骨上笑了一下。嘴唇贴着的皮肤,感觉到了那一下震动。沈聿臣低头,嘴唇落在他湿透的发顶上。
“林知夏。三十岁生日,我收到了一句‘生日快乐’。只为我。”
林知夏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以后每年都有。”
第34章
林知夏是在一个早晨不见的。
沈聿臣醒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被子掀开一角,叠得整整齐齐。和每天一样。床头柜上的玉兰花换了新的,半开的,花瓣边缘微微卷着。玻璃瓶里的水是满的。
他以为林知夏在楼下。
下楼。厨房里没有人。灶台是冷的,锅里没有粥。冰箱上贴着便签,林知夏的字,圆圆的,一笔一划。
“我回出租屋拿点东西。中午前回来。你好好吃早饭。草莓洗好了在第二层。记得吃。”
沈聿臣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打开冰箱,草莓在第二层,用白盘子装着,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他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很甜。
然后出门了。
中午没有回来。
沈聿臣打了电话。没人接。打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个都响到自动挂断。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那本猫的画册,翻到折耳猫那一页。林知夏昨天看到这里,手指在猫耳朵上摸了摸,说像兔耳朵拖鞋的耳朵。
下午,陈助来了。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沈总。林先生的出租屋,我去过了。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放着这个。”
沈聿臣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林知夏的字。
“沈聿臣。我想了很久,还是走了。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不用挡那么多酒,不用听那些话,不用在雨里站那么久。你是沈聿臣,你应该站在最高的地方,不用为任何人低头。我不想做那个让你低头的人。草莓记得吃。玉兰花记得换。猫粮在侧门柜子里,三花猫每天傍晚来。你的手凉了要自己焐,或者找别人焐。但不要找像我手这么凉的。林知夏。”
沈聿臣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又看一遍。
折好,放进口袋。和早上的便签放在一起。
“找。”
陈助点头,转身出去。门关上了。
沈聿臣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前天晚上林知夏剪的。剪完之后,林知夏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说“你指甲长得比我快”。他说明天再剪。没有明天了。
他把手攥紧。指节发白。
三天。陈助把林知夏去过的地方翻了一遍。便利店辞职了,以前的同事说没见过他。城中村的出租屋退租了,房东说是一个年轻男人来办的,长得很漂亮,说话声音很小。长途汽车站、火车站、机场,没有购票记录。他没有走,他只是藏起来了。在一个沈聿臣找不到的地方。
第四天晚上,沈聿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落地窗开着,玉兰树的叶子被风吹动。茶几上放着那封信,折痕被反复打开又折上,纸张的边缘起了毛。
侧门传来很轻的响动。三花猫来吃猫粮了。沈聿臣没有动。它吃完就会走。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没有。三花猫吃完了,没有走,绕到落地窗前,蹲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他。沈聿臣看着它。它歪了歪头,然后跑开了,跑向玉兰树的方向。
沈聿臣站起来,走出落地窗。玉兰树下,三花猫蹲在一个地方,低头蹭着什么。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只猫,圆珠笔画的,线条笨笨的。林知夏的笔迹。
沈聿臣弯腰捡起来。翻开。
第一页。“第一天。他做了阳春面。面条很粗。我吃了两碗。哭了。他帮我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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