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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页。“第三天。他买了草莓。很甜。我把最红的留给他。”
第三页。“第七天。他给我剪指甲。剪得很慢。怕剪到肉。”
第四页。“第十一天。他二叔来了。我吃了一盘草莓。剩了一颗最红的给他。”
第五页。“第十五天。他生日。他许愿许我。我哭了。他说不用好,是我就行。”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被什么液体洇过。
“第三十四天。今天早上他还没醒。我看了他很久。他睡着的时候眉间那道印子会消失。我走的时候那朵玉兰花是半开的。等我回来,它应该开了。”
沈聿臣把笔记本合上。手在抖。他蹲下来。三花猫蹭着他的腿,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它的头。
“你也想他。”
三花猫又叫了一声。
沈聿臣在玉兰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个快要开放的花苞上。
第六天。陈助找到了林知夏。
在城郊一家小诊所里。发烧,肺炎,拖了太久。诊所的医生说,送他来的是他自己,当时已经烧得站不稳了。问他有没有家属,他说没有。问他叫什么,他在病历本上写了三个字——林知夏。第三个字还是写成了下雨的下。
沈聿臣赶到的时候,林知夏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瘦了很多,锁骨凹下去,像一只翅膀被雨打湿的鸟。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林知夏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凉的。比他的还凉。
“林知夏。”
没有回应。
“我来了。”
没有回应。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凉的。他把嘴唇贴上去,贴在手背上,贴着那些细细的血管。凉的。
“你手好凉。我给你焐。”
焐了很久。焐不热。
凌晨,林知夏的睫毛动了一下。沈聿臣看见了,握紧他的手。
“林知夏。”
林知夏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聿臣。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
林知夏的眼睛又闭上了,嘴角动了一下。很浅。“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
“草莓吃了吗。”
“吃了。”
“玉兰花换了吗。”
“换了。今天换的是半开的。”
“骗人。那个花苞还没开。”
“开了。今天早上开的。”
林知夏的睫毛又动了一下。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真的。”
“真的。”
“你摘给我了吗。”
“摘了。在家里。床头。”
林知夏的呼吸变轻了。很轻很轻,像玉兰花瓣落在水面上。一下,就沉下去了。
手从沈聿臣掌心里滑下去。
沈聿臣握住了。握得很紧。
“林知夏。你说过,我在的地方你就在。你说过,以后每年生日都问我许什么愿。你说过,以后都在。你说了很多。每一句我都记得。你不能不记得。”
没有回应。窗外的天快亮了。玉兰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那个花苞,真的开了。
沈聿臣把林知夏的手贴在脸上,贴了一夜。
第二天,陈助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沈聿臣还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完全没有温度的手。
“沈总。老爷子的电话。让您回去。”
沈聿臣没有动。
“沈总。”
“告诉他。”沈聿臣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回去了。”
“可是——”
“我的人在这里。我哪也不去。”
陈助沉默了很久,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七天。林知夏被接回了家。
沈聿臣没有把他放在医院。他把他带回了那栋房子,那个房间,那张床上。床头柜上,玉兰花插在小玻璃瓶里,全开的,花瓣舒舒展展。是那个花苞开的。他早上亲手摘的。
他把林知夏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到家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玉兰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被风吹动。三花猫蹲在落地窗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沈聿臣在床边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说话。手一直握着林知夏的手。
傍晚,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三花猫还蹲在那里。他推开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他回来了。”
三花猫蹭了蹭他的手。
“但他不会再画画了。不会再煎溏心蛋。不会再把你吃猫粮的样子画下来。”
三花猫叫了一声。沈聿臣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像玉兰花瓣被风吹落。然后站起来,回到床边坐下,重新握住林知夏的手。
“没事。我陪你。”
窗外的玉兰花全开了。今年的最后一朵。开在最高的那根枝条上,被月光照着。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快要谢了。
沈聿臣没有看花。他看着林知夏。看了很久。
然后俯下身,额头抵着林知夏的额头。凉的。
“你说过,月光要走了。我说还在。现在月光还在。花也还在。你也要还在。”
没有回应。
他把脸埋在林知夏的肩窝里。肩膀抖得厉害。没有声音。
第35章
沈聿臣没有办葬礼。
陈助问过一次,他没有回答。问第二次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陈助。陈助跟了他七年,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到那种东西——不是冷,不是怒,是空。像玉兰树的花苞被人摘走了,枝头只剩下一个疤。
“他不喜欢人多。”
陈助没有再问。
林知夏被葬在院子里,玉兰树下面。那是他每天画画的地方,三花猫每天蹲着看他的地方。没有墓碑,只有一棵树。沈聿臣亲手挖的坑,亲手填的土。从傍晚挖到月亮升起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把那朵快谢的玉兰花放在土上面。花是林知夏床头那朵。第二天早上,花不见了。被风吹走了,或者被三花猫叼走了。沈聿臣没有找。
每天一朵。
陈助每天来送东西。草莓,酸奶,泡芙。沈聿臣什么都不吃,但冰箱里草莓一直有,最红的那颗永远放在盘子最上面。酸奶是黄桃味的,林知夏够不着的那种。泡芙放在茶几上,透明盒盖映着落地窗的光。没有人拆。三花猫每天傍晚来吃猫粮,吃完蹲在落地窗外,隔着玻璃看里面。沈聿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猫的画册。翻到折耳猫那一页,停很久。手指在猫耳朵上摸一下,像林知夏以前那样。然后合上,放在腿边,手搭在旁边的沙发垫上。那个位置是林知夏的。
一个月后,老爷子亲自来了。拄着拐杖站在客厅里,看着沙发上的沈聿臣。瘦了很多,黑衬衫挂在身上,锁骨凹下去,眉间那道皱痕再也没消失过。老爷子站了很久,沈聿臣没有抬头。
“为一个外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聿臣抬起眼睛。老爷子活到这把年纪,第一次在孙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恨。不是怒火,是冷的。像冬天的玉兰树枝,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层薄冰。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人。”
老爷子走后,沈聿臣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草莓还在,酸奶还在。他拿出一排黄桃酸奶,拆开,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凉的。他想起那天在超市,有人递给林知夏一排酸奶,手指碰到手指。他把车停在路边,说心跳快了。林知夏把他的手拉过去,焐着,说以后酸奶自己够,够不着就不喝了。他说不行,我帮你够。现在他够得着了。超市里黄桃酸奶永远有货,他想买多少买多少。没有人需要他帮了。
他把酸奶放下。上楼。林知夏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衣柜里挂着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米白色薄毛衣。他给林知夏买的所有衣服,每一件都还在。床单没换过,枕头没换过。林知夏的味道还在。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林知夏自己的味道,那种很淡很淡的暖。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吸气。
门口传来很轻的响动。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蹲在房间门口,歪着头看他。
“你也想他。”
三花猫走进来,跳上床,在林知夏常睡的那一侧趴下。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沈聿臣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躲。
“他以前也这么摸你。在侧门,你吃猫粮的时候,他蹲在旁边,摸你的头。你说他摸得轻,还是我摸得轻。”
三花猫叫了一声。
沈聿臣把手收回去。一人一猫,一个躺在林知夏的位置上,一个趴在林知夏的位置旁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空着的半边床上。
两个月后,陈助送来一个纸箱。“沈总,整理林先生遗物的时候,在出租屋床底下发现的。”
沈聿臣接过来。箱子不重,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他用剪刀划开,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一张画。枝条光秃秃的,最细的枝条末端有一个很小的芽。那是林知夏来这里的第一幅画。他画完之后,沈聿臣说“这张给我”。林知夏说画得不好,沈聿臣还是拿走了。后来那张画一直放在他公文包里。
他把画拿起来,放在一边。
下面是一叠照片。不是冲印的,是用便利店的照片打印机打的,相纸边缘还带着裁切的毛边。第一张,玉兰树,满树叶子。第二张,三花猫蹲在侧门吃猫粮。第三张,厨房的灶台,锅里炖着红烧肉。第四张,沙发,上面放着兔耳朵拖鞋。每一张都是这个家的角落,没有一张拍人,但每一张里都有人的痕迹。照片背面写着字——某月某日,他做的红烧肉,咸了,说刚好;某月某日,三花猫第一次让我摸头;某月某日,他早上出门,鞋带系了三遍。最后一张照片是玉兰树最高的那根枝条,花苞还在,没有开。背面写着——等它开的时候,他答应剪给我。
沈聿臣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一张一张放好。
箱子最底下是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一张纸,林知夏的字,和那封告别信一样圆圆的一笔一划。
“沈聿臣。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比你早走了。不要难过太久。你难过的时候,玉兰树会知道,三花猫会知道,我也会知道。我没有什么留给你的,只有这箱东西。画是你喜欢的,照片是我拍的,玉兰花是你每天放的。你说过我是你的人,你的人走了,但你的花还在开,你的猫还在等,你的家还在。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手凉了自己焐,或者养一只猫,猫的肚子很暖。不要找我,我在玉兰树下面。每年花开的时候,我会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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