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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臣跪下来,手指插进泥土里,指甲嵌进草根和碎石,拼了命地往下挖。念念在玄关叫起来,等等拖着老腿跑到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焦急地来回走动。他没有回头,不停地挖。泥土灌进指甲缝里,草叶划破手背,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这双手今天必须挖穿这六年的谎言——是他亲手把林知夏埋在这里的,他也可以亲手把他抱出来。
陈助赶到的时候,沈聿臣已经挖了半米深。手背上全是泥土和血,指甲劈了两片。他跪在坑边,低着头,肩膀在抖。陈助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被他甩开了。他抬头看着陈助,满脸是汗,眼眶红着,但眼神不是疯——是清醒的、锐利的,和每次在董事会上否决一个错误决策时一样。“他不在里面,”他指着胸口,“我埋他的时候,这里没有东西。”
陈助愣住了。沈聿臣没有说“他说他在下面”,没有说“风里有声音”。他说的是“我埋他的时候,这里没有东西”。他用了六年才知道自己埋的是一座空坟——用玉兰花、猫粮和泡芙为林知夏造的那个墓穴,爱的不是林知夏,是这些信物。他爱的不是林知夏本身,他爱的是自己失去林知夏之后那种无处安放的深情。
他把陈助推开,转身继续往下挖。陈助没有再拦。他看见沈聿臣跪在土坑里,用那双拿过几十亿合约的手刨土,指甲劈了,血流进泥土里。他俯身过去想把他拉上来,沈聿臣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他从喉咙里吼出来:“我埋的!是我埋的——空的。你知不知道六年每天给他换玉兰花,结果他不在里面,那些花都白换了。他收不到。”声音碎在风里。然后他低下头,对着土坑,对着六年空无一物的深情。“林知夏,你在不在。”
没有人回答。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连等等和念念都安静了。然后他听见了——从他挖开的那个土坑深处,从泥土和树根的缝隙间浮上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玉兰花瓣落在水面上。
“我在。”
沈聿臣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幻觉。不是他脑子里的声音。他跪在坑边一寸一寸转过头——玉兰树旁边,月光底下,站着一个透明的人。白衬衫,领口开着,锁骨露着。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林知夏。
不是他造的幻觉。不是他替他想的话。不是白衬衫和领口的那些拼凑剪贴。他站在树下,月光穿过透明的身体,在草地上没有影子。他没有走过来,但他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样轻,那样小,像怕惊到什么。
“你挖得太深了。我拉不到你的手。”
沈聿臣跪在土坑里,满手是泥和血,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他仰着头看着树下的那个透明轮廓,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那只劈了指甲、沾满泥土的手在衣角上反复蹭了蹭。他擦了很久,擦得衣角一片污痕,然后把手伸出去。“现在干净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知夏蹲下来,透明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没有温度,没有重量。但就是那五根手指的轮廓,薄薄的,落在他的皮肤上。他反手把整只手合拢,像捏住一缕会融化的月光。他握住了。不是幻觉。他握住了。触感是凉的,像握着一团从地面升起的薄雾。真实的。
“你在这里。”
“嗯。”
“不是我想的。”
“不是。”
他握着那只透明的手,跪在玉兰树下的泥坑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没有哭。只是呼吸连着泥土味和雨腥,一下一下,很慢。陈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棵玉兰树。他看不见树下有什么,但树叶在无风自动,月光照在沈聿臣肩头,那里有一片极淡的轮廓。他没有上前,转身把落地窗合上,把等等和念念留在屋里。对着玻璃轻轻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见的话。
林知夏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透明的手指探向沈聿臣的颈侧。他低头对着裸露的脖颈把嘴唇贴上去。凉的,像月光,像玉兰花瓣。然后他咬下去。不是幻觉的触碰——是真正的,有刺穿的,有疼痛的。沈聿臣的脖子被咬穿了。
痛感从颈窝直直灌进脊椎。他跪在地上没有动。林知夏的嘴唇贴在他颈间,舌尖抵在牙齿刺破的地方慢慢吸。他在吮他的血。不是暖的,是凉的,带走之后留下一片薄霜般的凉意。沈聿臣抬起手,按在他透明的后背上。他能碰到他了,不是穿过,是实实在在的手掌贴上脊骨的弧度。
“你咬得动。”
林知夏从他颈间抬起脸,嘴唇上沾着血,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饿。”他抹了一下嘴角,像以前煎蛋时被油溅到那样皱了皱眉。“从你挖开土我就闻到你的味道。很饿。”
他跪在泥土与树根之间,颈侧的牙印渗着血珠,抬头望着这个真真切切咬了他、需要他的鬼魂。是他挖开了这座空坟,他打开了这条缝隙。不是幻觉需要他,是林知夏的残魂需要他。吸他的阳气,咬他的脖子,站在他的血上才能碰到这个世界。他白衬衫的扣子还歪着——他连扣子都扣不好。沈聿臣伸手替他把那颗歪掉的扣子重新别好,指尖碰到了锁骨凹陷处那片凉意。“饿就吃。”他的声音沙哑,但比任何时候都稳。他把他从土里叫回来了,他养他。
林知夏看着他,歪了歪头。
周教授的电话是凌晨四点打来的。陈助接的。他把情况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周教授的声音很沉,“他现在处在一个临界点上——如果这次幻觉被他自己确认成现实,他就再也回不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陈助握着电话看着病房外的走廊,沈聿臣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有泥土残留的痕迹,指甲已经包扎好了。他对着手心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陈助听不见。但他看见了——沈聿臣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和当年林知夏第一次说“我也是刚学的”之后,他脸上浮现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明白。”陈助挂了电话。但他没有进去。他看着沈聿臣对着空无一物的手心,慢慢收拢了手指。
第50章执念
林知夏是在沈聿臣怀里想起来的。那天傍晚,等等趴在两步之外,念念蜷在他膝盖上。夕阳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伸手去接那片光,手指还是透明的,像被阳光照透之后的颜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来了。
“是你。”
沈聿臣侧过头看着他。
“我死后就该散的。”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你记得我走的那天早上吗。我在诊所里,你不在。我最后想的是——还没给他做阳春面。还没看那个花苞开。还没告诉他,我留了一封信在衣柜最底层。”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人走的时候如果有没做完的事,会留一口气。我就是那口气。”
但那口气太轻了。轻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躺在病床上呼吸停止的时候,意识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起来,悬在天花板下面,看着沈聿臣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看着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肩膀抖得很厉害。他伸手想碰他,手指从沈聿臣的后背上穿过去。然后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开始散,沈聿臣抬起头,把他那只已经没有温度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到家了。”沈聿臣对着已经听不见的他说。
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把林知夏那片轻飘飘的羽毛钉在了人间的边缘。散了一半的意识又聚回来一点,薄薄的,透明的,连形状都没有,只是附着在那三个字上,附着在沈聿臣把他接回家的执念上。然后执念越来越多——这些执念一层一层裹上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一层一层裹紧。他用这些执念重新长出了手脚、眉眼、锁骨上的浅印子。不是他自己活的——是沈聿臣用六年不间断的思念把他叫回来的。
“你每天都叫我。”林知夏说,“换花的时候叫,喂猫的时候叫,开车的时候叫。夜里睡不着,手放在我枕头上也叫。我听见了,但应不了。力气不够。”
直到那天晚上,沈聿臣跪在玉兰树下,亲手挖开了那座空坟。他跪在土坑里,手上全是泥,对着树根说“你不在里面”——这句话是最后一层。不是执念的叠加,是执念的打破。他用六年相信林知夏在玉兰树下面,然后亲手把这个信念撕碎了。这一个“不在”,反而让那层壳裂开了一道缝。林知夏从裂缝里出来了。
“你疯的那天,就是我活的那天。”
沈聿臣低头看着趴在他膝上的林知夏。透明的后颈,发尾搭在衣领上,和生前一样。他的手指从那片透明里穿过去,落在自己膝盖上。
“那你吃什么呢。”他问。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你。”
沈聿臣的手停住了。
“你每天想我的时候,我就能吃到一点。你在办公室走神看我照片的时候,你在便利店站在左边那个空位上的时候,你对着草莓说话的时候——那些思念会从你身上飘出来,像热气。我就吃那个。”他抬起头看着沈聿臣,声音变小了,“所以你那六年身体越来越差。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我在吃你。”
沈聿臣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现在呢。”
“现在更饿了。”林知夏抿了抿嘴,“因为现在你看见我了,想得更多。比以前所有念头加起来都多。我一直在吃,一直在撑着——从你挖开土咬你脖子那一下到现在,你就一直这么热。”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是你不喂我,我就散。你喂我,你就——你的病刚好一点,又会被我吸垮。”
沈聿臣的手覆在他透明的后颈上。手指收拢,触到一片凉意。不是月光那种凉——是在冰箱里放久了那种凉。
“我病不是因为没吃好,”沈聿臣说,“是因为没有你。”他看着林知夏,拇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吃。每天吃。把我吃空了也不要紧。你在这里就行。”
林知夏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他掌心里。那片透明的凉意贴在沈聿臣的皮肤上。等等站起来走到树下蹭了蹭林知夏空着的另一只手,念念在他膝上翻了个身,露出肚子。他把手轻轻按在念念暖热的肚皮上,透过透明的五指,能看见那些细软的绒毛被压下去又弹起来。
“我能碰到它了。”他抬头看沈聿臣,“你刚才那句话我吞得很饱,所以现在我能摸到猫毛。”
沈聿臣低头看着他按在念念肚子上的那只透明的手。猫毛被压下去的弧度,和任何一只手压下去时一模一样。
“你碰它,要费力气吗。”
“要。但是值得。”
他看着念念在他手底下发出咕噜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聿臣。
“以后你每天说一句‘我在这里’,我就有力气。不用老是想我,想太多你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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