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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以前。
在城中村那间出租屋里，他也经常这样缩着。不是缩在沙发上，那时候没有沙发，是缩在床上。出租屋的床是一米二的，床垫是房东留下的，中间塌了一块，睡久了腰疼。他买不起新的，就垫了两层旧棉被。棉被是从亲戚家带出来的，盖了好多年，棉花都结块了，硬邦邦的。但那是他自己的被子，上面没有别人的味道。
那时候他每天做什么呢。
早上起来，烧一壶水。水壶是电的，拼多多买的，十九块九。烧水的时候声音很大，咕噜咕噜的，像一只生气的猫。他听着那个声音刷牙。牙刷是超市买一送一的，刷毛硬，刷久了牙龈出血。但他一直没换，因为还有一支没拆封。不能浪费。
刷完牙，水烧开了。倒进保温杯里，带上去便利店。保温杯也是赠品，超市满五十八送的，红色的，上面印着超市的logo。保温效果不太好，到下午水就凉了。凉了也喝。他不挑。
在便利店站一整天。收银，理货，拖地。偶尔有客人跟他说话，他就结结巴巴地回应，手心全是汗。大部分时间没人理他。他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货架上的东西。薯片有几种口味，饮料有几个品牌，哪一排的泡面卖得最好。他全都记得。不是特意记的，是每天看，看久了就记住了。
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如果收摊了，能买到便宜的菜。一把蔫了的青菜一块钱，两个有点软的番茄一块五。他买回去，用那个十九块九的电水壶烧水，煮面。面是三块钱一大袋的挂面，能吃一个星期。煮好了就着锅吃，省得洗碗。
吃完饭，躺在那张塌了床垫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他刷一会儿视频，看猫，看做饭的，看别人养的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手机掉在枕头旁边，第二天早上发现没电了，充电线的角度又不对了。
每天都一样。
没有期待。
也没有失望。
只是活着。
林知夏把脸埋进膝盖里。
电视里的电影放完了，开始播广告。又是那个洗衣液的广告。
他闭上眼睛。
那时候他想过会有人带他走吗。
没想过。
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梦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会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不知道有人会因为他多看了一眼草莓，就每天买一盒新的放在冰箱里。不知道有人会在他哭的时候，用手指擦掉他的眼泪，指腹上还沾着面粉。
不知道有人会跟他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林知夏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
眼睛有点湿。
他抽了一张纸巾，按在眼睛上。
电视里开始播午间新闻。
他把纸巾攥成一团，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是空的，里面只有他昨天扔的一张纸巾。
他从沙发上下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草莓在最上面一层，洗好了，装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用保鲜膜包着。他拿出来，撕掉保鲜膜，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很甜。
他又拿了一颗。
靠在料理台边上吃。
料理台很大，黑色的，擦得很干净。灶台上放着那只平底锅，刚才煎饼用的，已经洗干净了，扣在沥水架上。旁边是两只碗，两双筷子。
林知夏看着那些碗筷。
想起沈聿臣蹲在厨房里揉面团的样子。面粉粘在衬衫上，一块一块的白。下巴上也蹭了一道，自己不知道。
他把第三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嚼了两下。
笑了。
很小。
像草莓的甜味从嘴角漏出来一点。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不是大门，是侧门。林知夏记得沈聿臣说过，侧门是送东西的人走的。
他去开门。门口站着陈助，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林先生。沈总让我送来的。”
林知夏接过袋子。
“谢谢。”
声音很小，但说了。
陈助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林知夏关上门，把袋子拎到茶几上。打开第一个，是几本书。他翻了翻，全是画册。风景的，动物的，还有一本全是猫的。
他翻到那本猫的画册，停住了。
封面是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摸了摸那个封面。
打开第二个袋子，是几套家居服。浅灰色，米白色，还有一套淡蓝色的。他拿出来比了比，比上次那套小了一号。
第三个袋子里是一双拖鞋。
毛绒的。
浅灰色的，上面有两只兔耳朵。很长，垂下来。
林知夏拎着那双拖鞋，看了很久。
然后把脚上那双普通的拖鞋脱了，穿上这双。
兔耳朵耷拉在脚背上。
他走了两步。耳朵一晃一晃的。
嘴角又弯了。
五点。沈聿臣回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林知夏正坐在沙发上看那本猫的画册。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兔耳朵拖鞋从沙发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沈聿臣的视线落在那双拖鞋上。
停了一下。
“合脚吗。”
林知夏点头。
把脚往回缩了一点，兔耳朵跟着缩进去。
沈聿臣换好鞋，走进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袖口解开，往上挽了两圈。然后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画册。
“喜欢猫。”
不是问句。
林知夏点头。手指还放在那只橘猫的图片上。
沈聿臣没说什么。
走进厨房。
林知夏听见他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晚上吃什么。”他问。
沈聿臣从厨房探出头。
“你想吃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
“面。”
“又吃面。”
“你做的面好吃。”
沈聿臣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转身去拿面粉了。
林知夏低头继续看画册。耳朵尖红着，但他把脸埋得很低，假装在看那只橘猫。
厨房里传来揉面的声音。
和上次一样，面团被摔在案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林知夏翻了一页画册。是一只三花猫，蹲在墙头上，眼睛圆溜溜的。
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沈聿臣的背影。灰色围裙系在黑色衬衫外面，带子打了个死结。面粉又粘在袖口上了。
他把画册合上。
穿上兔耳朵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厨房门口。站住。
“我能在这里看吗。”
沈聿臣回头。
看了他一眼。
“能。”
林知夏就在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下了。脚上的兔耳朵垂下来，贴着椅腿。
他看着沈聿臣揉面。
不说话。
就是看着。
沈聿臣揉面的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点。面团在他手底下慢慢变光滑。他低着头，眉间那道皱痕很浅。面粉蹭在手背上，蹭在手腕上。
厨房里很安静。
只有揉面的声音，和冰箱嗡嗡的运转声。
林知夏把脚缩上椅子，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看着沈聿臣。
一直看着。
第8章下雨
晚饭还是阳春面。
沈聿臣这几次做下来，面条切得比第一次均匀多了。虽然还是有粗有细，但至少没有手指头那么粗的了。汤色清亮，葱花浮在上面，林知夏吃得很安静，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
碗底剩了一小片葱花，他用筷子夹起来吃掉。
沈聿臣坐在对面，手里还是那杯黑咖啡。
他吃饭一直很少。林知夏来的这些天，从没见他完整吃完过一顿饭。总是喝咖啡，偶尔吃几口菜，像是在陪林知夏吃，而不是自己需要吃。
林知夏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不饿吗。”
“不饿。”
“中午吃了吗。”
沈聿臣顿了一下。
“……吃了。”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不擅长盯人看，平时和别人对视超过两秒就会移开视线，但这次没有。
沈聿臣先移开了。
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他喝了个空。
林知夏低下头，没说什么。
站起来收拾碗筷。沈聿臣伸手要接，林知夏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我洗。”
“不用。”
“我想洗。”
沈聿臣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了。
林知夏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温水那档，挤了一点洗洁精。洗碗海绵是新的，黄色的，捏上去软软的。他把碗沿擦了一遍，碗底擦了一遍，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又洗了另一只。
然后是筷子。
他洗得很慢。不是因为仔细，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这个人中午没吃饭。
他想。
他为什么不吃。
林知夏把洗干净的筷子放进筷笼里。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转过身，沈聿臣站在厨房门口。
倚着门框，手里还拿着那个空咖啡杯。
林知夏看着他。
“你中午吃的什么。”
沈聿臣没说话。
“没吃对不对。”
还是没说话。
林知夏的手指攥了一下围裙边缘。他穿着今天新拆的那套米白色家居服，没系围裙，攥的是衣角。
“你早上也没吃。”
沈聿臣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
“不饿。”
“骗人。”
声音还是很小。
但语气里有一点从没有过的东西。不是生气，是急。
沈聿臣看着他。
看了几秒。
“开会。忘了。”
林知夏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衣角被他攥出褶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兔耳朵拖鞋。耳朵垂在脚背上，一动不动。
“……你明天要吃饭。”
声音闷闷的。
沈聿臣没说话。
过了几秒。
“好。”
林知夏抬起头。
沈聿臣看着他。
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沉沉的、让人看不懂的眼神。是浅的，像玉兰花瓣被阳光照透了。
林知夏先把视线移开了。
“我上去了。”
“嗯。”
他走出厨房，经过沈聿臣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面粉味，雪松味，还有一点咖啡的苦味。
林知夏低着头走过去。
啪嗒啪嗒啪嗒。
兔耳朵一晃一晃的。
沈聿臣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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