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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郁南行的声音从宋绵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下巴压在宋绵的发顶上。
“你想什么时候?”
“我准备了很久。”郁南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和他说“交接了一点事”的时候一样平。宋绵听出来了。他说“准备了很久”的时候,底下还有没说的东西。放了太久,不知道怎么往外拿。
宋绵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郁南行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放了很重的东西之后的暗。
“什么时候?”宋绵又问了一遍。
“你说了算。你要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宋绵想了一下。“下周。先把木白的稿交了。”
郁南行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平时大。宋绵看到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觉得你厉害。”郁南行说。
上次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宋绵刚签了木白第一笔单。那时候他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讲了两遍。那时候郁南行的拇指停在他的后颈上。那时候他不知道郁南行在想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知道那次郁南行在想的就是这个,永久的标记。在老宅的客房里,在书房的茶几上,在他父亲拿出顾以宁照片之后。每一次郁南行把拇指停在那里的时候,都是在想这个。是很多天。是准备了很久。
他把脸埋回郁南行的肩窝。“我选你选到底。”他又说了一遍。
郁南行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宋绵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发顶上。嘴唇贴在发顶上。呼吸均匀地穿过发丝,落在头皮上。腺体的位置在后颈隐隐跳着。每一次标记续约他都会咬在那里。下一次会不一样了。这一次,是永久的。
宋绵闭上眼睛。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木白第三版的稿下周四交。交完以后他把时间空出来。他在心里把那一格日历划掉了。周四交稿。周五把画室的事交代给隔壁的林姐。周末空出来。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一项一项排好,和做项目排期一样的逻辑。就像他签合同的时候在报价单上打勾。没有别的了。没有别的了。木白的稿、松间的招牌、郁家老宅走廊尽头的乳白色门。所有的事都放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了。剩下的只有这一件。就是决定了。
落地灯还是那个颜色,暖黄的。窗外的夜晚没有声音。笔记本电脑合着。水喝了半瓶。瓶盖还是没盖上去,搁在瓶口上。那份文件第一页的边角被空调的风扬起来,又落下。沙发上的两个人很久没有动。
郁南行的拇指按在他的后颈上。腺体旁边的皮肤。那个每一个月都会被咬的位置。就是放在那里。像在认一个位置。和那天沙发上一样。和那天老宅客房里一样。和每一次他说“以后跟你说”的时候一样。
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宋绵的手指绕到背后,碰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腺体旁边被咬过很多次的皮肤。每一次咬下去之后雪松会在这里停留数周。这一次之后会停留一辈子。他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不紧张。就是确认。
第114章 他准备了很久
周五下午,郁南行提前离开了公司。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情况,尤其是季度末的周五。
新助理在确认行程时,看着密密麻麻的日程表,尽职尽责地提醒了一句:“郁总,您今天的日程到五点才结束,下午三点还有一个与北美分部的视频会议。”
郁南行一边穿上西装外套,一边系上袖扣,语气不容置疑:“推了。所有需要签字的文件压到周一。”
电梯一路下到地库,数字不断跳动。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失重感让他的心跳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宋绵五分钟前发了消息,说木白那边已经确认收到最后一版终稿,没有再提修改意见,项目顺利收尾。
郁南行看着那行字,眼神柔软下来。他单手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打完这个字,他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才把手机收进西装口袋。
开车回家的路上,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傍晚的车流中。经过一家常去的花店时,他把车速放慢,靠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车窗,在橱窗里那些包装精美的厄瓜多尔玫瑰和香水百合上停留了片刻。那些花开得极其鲜艳,是人们用来表达庆祝和爱意最惯常的道具。
但他最终没有推开车门去买花。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宋绵说过的话。宋绵不喜欢切花。他说切花的生命在被剪下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截断了,放在漂亮的玻璃瓶子里,看着它在几天内慢慢枯萎、腐烂,这个过程让人不太舒服。他宁愿养那些有根的植物。
郁南行把这句话牢牢记住了。从那以后,他的公寓里多出了很多生机勃勃的盆栽,但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束用来点缀的切花。
他重新发动了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回到公寓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室内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运作声。
宋绵还没回来,画室那边的收尾工作要全部交代给隔壁的林姐,估计要到傍晚才能处理完。郁南行换了家居的拖鞋,脱下带着外面热气的外套挂在门边的实木衣架上,然后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的百叶窗半开着,下午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书桌最下面那个带密码锁的抽屉,是他平时用来存放最核心商业机密的地方。但现在,里面放着的不是任何合同。
他输入密码,用钥匙拧开最后一道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宽大的桌面上。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严谨和近乎苛刻的强迫症。
第一份是医学评估报告。那是半个月前,他带宋绵一起去市中心最好的私人医院做的联合检查。
拿到联合报告后,他又单独约了主治医生进行了一次一对一的深度风险评估。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女性,戴着无框眼镜,在腺体外科领域极具权威。她看着那份堪称完美的检查数据,却依然秉持着医生的严谨,反复向他确认:“郁先生,永久标记是一项不可逆的生理改造,伴侣是否对可能产生的所有风险完全知情?”
郁南行看着医生的眼睛,回答得很平静,但极其笃定:“他知情。我们共同做出的决定。”
医生点了点头,在最终的风险确认书上签了字,并盖了章。
此刻,这份报告平摊在书桌上。上面清晰地列出了两个人的信息素匹配度,雪松和小苍兰,匹配等级:优。各项指标的数据都远超平均线。腺体健康评估那一页,代表宋绵和他的两栏指标全都是健康的绿色。最后一页是永久标记的术前风险及详细的护理建议,一共十二条。从饮食禁忌到标记后的心理疏导,事无巨细。
他读过不止一遍,毫不夸张地说,每一条他都能倒背如流,并且已经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第二份是一张手写的流程清单。是他自己亲笔写的。
字迹是那种极少手写长段文字、习惯了在文件上签名的上位者写出来的工整。每一笔都控制着绝对的力道,仿佛力透纸背,但在某些收笔的地方,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一种极力压抑的细微颤动。
第一,确认双方身心状态完全放松自愿。
第二,双方均避开发情期与易感期。
第三,确保标记环境的绝对安全与术后阻断剂的齐备。
第四,标记后二十四小时的无菌与信息素稳定观察期。
他一共写了五条。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那支定制的钢笔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墨水洇出一个微小的圆点。他在脑海里反复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错,没有遗漏任何一丝可能伤害到宋绵的风险,才郑重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三份,也是最后一份,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绒面的材质在台灯的灯光下吸附了所有的浮光,显得低调而深邃。他伸出手,轻轻按开搭扣。“嗒”的一声,盒子打开。
两枚戒指安静地躺在黑色的天鹅绒垫子上。是素圈的铂金材质,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雕刻,也没有镶嵌任何夺目的钻石。干净,纯粹,就像他们之间剥离了所有世俗附加值后的关系。
但里面刻了字。
一枚刻着“松间”,一枚刻着“雪松”。
他拿起刻着“松间”的那一枚,举到半空,对着书桌上的灯光凝视了一会儿。刻痕非常细致,要在光线下转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那两个字。那种精细的程度,就和宋绵画画时候处理高光的笔触一样细致入微。
看够了,他把戒指重新放回盒子里。“啪”的一声轻响,盖子合拢。
盒子被他妥帖地放进西装长裤的口袋里,贴着体温。医学报告和那张手写的流程清单则按照原样,整齐地放回抽屉的最深处。重新上锁,打乱密码,拔出钥匙。
做完这一切,他去了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流下来。他按出除菌洗手液,揉搓出丰富的泡沫,洗了两遍,把手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冲洗得极其仔细。
洗完手,他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水分,然后站在洗手台前,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片刻后,视线下移,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签过上百份涉及亿万资金合同、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在白炽灯的光线下,居然在微微发着抖。
那份郑重让他无法像处理任何一桩商业并购那样保持绝对的平静。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仪式,那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经历过无数次试探、磨合、患得患失之后,终于迎来的终点。
明天终于到了。
宋绵回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刚走过六点。
他手里拎着超市的环保购物袋,里面装着鸡蛋、挂面和几样新鲜的绿色蔬菜。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宋绵推开门,换了拖鞋,把袋子随手放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
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郁南行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看平板,也没有在打电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你今天回来得早。”宋绵走过去,语气很自然,带着工作结束后的轻松。
“嗯。”郁南行应了一声,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宋绵看了他一眼。和每天下班回来看他的那一眼没有任何区别。但他今天多停了一秒,目光在郁南行的肩膀和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上扫过。宋绵对情绪的感知向来敏锐,他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但什么也没有多问。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鸡蛋一个个拿出来放进冰箱侧门的蛋格里,挂面整齐地放进储物柜,蔬菜分门别类地收进保鲜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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