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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栀子的味道太苦了,不适合结婚。”郁承远的声音从宋绵头顶传下来。他站在书架前面,没有坐回去。“但她自己就是那个味道。”
宋绵看着照片。手指碰了一下照片边缘,纸很旧了,有些发黄。边角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很多年前沾上的,已经干了,只在黑白的背景上留了一个比别处更浅的印子。
“她是什么味道的?”宋绵问。他知道答案。他在等郁承远说。等了二十年的话,对着另一个人的面,说出口。
“栀子。不是小苍兰。是栀子。花瓣厚,白色的,香味重,偏苦。南行小时候总趴在她腿上,说好闻。后来他忘了。”
宋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褪成了浅蓝色。‘以宁,一九八九年十月。’笔迹秀气,收笔的地方有一点往上挑。和郁南行写字的方式完全不像,但那个宁字的最后一笔,也是收得干干净净的。郁承远在旁边看着照片的背面,没有伸手。
“她的东西还在房间里。”郁承远说。“我没动过。那个白瓷花瓶。”
“干艾草。”宋绵说。
郁承远的手指在书架边缘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南行说的。”宋绵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他说花枯了之后她不扔。搁在窗台上。那些干花有味道。路过中药房门口晒艾草的时候能想起来。”
郁承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茶几上的照片。过了好一会儿。窗外园子里的梧桐叶又晃了一阵。光线从照片上移过去了,落在茶几的边缘。老宅的上午就是这样——光在这个房间里待一会儿,又去那个房间。
“他跟你说了。”
“说了。”
郁承远的声音变了一点点。不大。还是郁承远的语调。但底下有什么松开了。一个放了很久的盖子被挪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没有涌出来,只是透了一口气。
“他以前从来不说。”
宋绵没有回答。他知道。那次在沙发上,郁南行说“我记不清她的味道了”,声调和说“交接了一点事”的时候一模一样。二十年前的事,他放在自己心里,一个人。从他六岁开始。
“他还说了什么?”郁承远问。
“她说,‘你以后要好好的。’”宋绵说。“在医院的最后几天。”
郁承远坐回了扶手椅上。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宋绵没见过,不像是郁承远会做的。太松了,对这个人来说。像一棵站了很久的树忽然被风吹了一下,没倒,但晃了。
“她最后那几天,”郁承远的语速比之前慢,“一直说南行太小了。六岁,什么都不懂。她怕他忘了她。”
“他没有忘。”宋绵说。
郁承远抬起头。
“他记得她手心很暖。冬天给他围围巾的时候手指会碰到耳朵。记得她坐在窗边,膝盖上放一本书。记得那扇门是乳白色的。走廊尽头,一直走到底就是。”宋绵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着郁承远。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园子里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茶凉了。粥也凉了。
郁承远把脸转向窗外。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那双握筷子还很硬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然后他说了另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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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行站在客厅门口。
宋绵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衬衫是刚穿的,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头发没有梳,眼睛里有刚睡醒的潮气。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
郁承远没有转头。像是知道郁南行在。
沉默了几秒。
“你妈会喜欢他。”郁承远说。
语气和说“季度报告我看过了”差不多。
郁南行别过头,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阳光下晃着,碎金从叶片之间漏下来,落在老宅的木地板上。
宋绵站起来。他没有走到郁南行面前。他走到郁南行旁边,站着。隔了大概一掌的距离。和他们在银杏树下那天的距离一样。没有牵手,没有抱着。就是站在旁边。小苍兰在衣领下面安静地渗出来。
郁承远站起来,把相册放回书架上。动作和放文件的动作一样,精准,没有多余。但他把照片留在了茶几上。
他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以后多回来。”
然后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脚步声慢慢远了。
郁南行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宋绵没有催他。过了很久,郁南行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握住了宋绵的手。力度比平时大,手指收得紧。宋绵没有缩回去。他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掌心贴着郁南行的手背。
茶几上那张照片里,年轻的顾以宁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半边亮,半边暗。嘴角没有翘,但眼角的纹路在,浅浅的。像在说:你以后要好好的。你现在是好好的吗?
宋绵看着照片。然后看着郁南行。
“她不会觉得你忘了她。”宋绵说。
郁南行没有回答。但手没有再收紧。就那样握着。很安静。
客厅里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着。粥碗已经彻底凉了,茶也是。老宅安静的大厅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张照片。窗外梧桐叶晃了一上午。照片还在茶几上。老宅的走廊还是那么长,尽头那扇门还是乳白色的。但今天有人提起了她的名字。说了栀子。说了艾草。说了窗边那本书。说了二十年前一个六岁的孩子趴在她腿上说好闻。
第112章 记不清不代表不爱
从老宅开回公寓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今天上午的事太多了。父亲的茶、顾以宁的照片、栀子、二十年没提过的名字。每一件都还在身体里慢慢往下沉。郁南行握着方向盘,梧桐叶的影子一明一暗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宋绵坐在副驾驶,保温杯搁在杯架里,橘子猫冲着挡风玻璃外面倒退的树。他没有喝水。就那样坐着。有时候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郁南行握方向盘的手上,停一会儿,又移开。
车停进地库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日光灯的白色从挡风玻璃上压下来,取代了外面的天光。郁南行熄了火,手指在方向盘上搁了几秒。然后解安全带。
宋绵已经在解了。他开了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郁南行还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呆,就是在等什么。或者说在消化什么。今天从老宅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了,从身体里消化不掉的那些,沉在骨头缝里。宋绵没有催。他把车门留着,自己先下了车。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站在那里等。郁南行从车里出来,关上车门。电梯到了。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里,不锈钢的壁面映出两个人影。郁南行看着自己的影子。宋绵看着他的。
回到公寓。玄关的灯亮了,鞋柜拉开,皮鞋换拖鞋。宋绵把保温杯放在餐桌上,去洗手间洗手。郁南行站在客厅中间。他看着沙发,米白色,布面,两个人一起去挑的。他看着茶几上那份没看完的文件,第一页还是第一页。他看着沥水架里的碗,倒扣着,已经干了。这个公寓三个月前还是样板间。现在每一件东西上面都有宋绵的痕迹。丑猫杯在沥水架,拖鞋在玄关,画材在书房。还有闻不见但一直在的东西。小苍兰。
他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昨天走之前剩的菜。他拿出来,开火,热锅。宋绵从洗手间出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和每一个晚上一样的姿势。
“热什么?”
“昨天的。”
宋绵没有说好。他走进去,从郁南行手里把锅铲拿过来。“去洗手。”
郁南行洗完手回来,宋绵已经把菜盛出来了。两个人坐在餐桌上,和平时一样的位置。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窗外的天还没黑,八月的下午很长,太阳还挂在高楼的边角上,光线是淡金色的。
郁南行的筷子动得比平时慢。
宋绵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把自己的碗底推过去,和每一个晚上一样。郁南行接过来,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饱了。”
宋绵把碗收了。水龙头打开,海绵在碗边上转了两圈,搁进沥水架。郁南行站在他旁边,把洗干净的碗接过去。两个人的手在最后一个碗上碰了一下。
“出去坐。”宋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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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郁南行坐着。宋绵窝在旁边,膝盖蜷起来,脚踝贴着郁南行的腿。和那天夜谈的时候一样的姿势。窗外的天终于开始暗下来了。八月的傍晚拉得很长,对面住宅楼亮起了最早的那几扇窗户。
郁南行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第一页的边角被空调的风扬起来,又落下。沥水架上的碗沿泛着很淡的光。
“我知道我爸为什么会那样。”他开口了。
宋绵没有动。脚踝还是贴着他的腿。
“他不是不在乎。”郁南行的声调没有变化。和他说“交接了一点事”的时候一样平。“他是怕。怕提起来。”
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嗡嗡地转着。厨房水龙头最后一滴水落进水槽。
“我也是。”
宋绵的手指动了一下。在他的大腿旁边,很轻。没有握上来,就是动了一下。像在说,我在听。
郁南行看着茶几。他看着茶几上的某个位置。可能什么也没有,可能有一张不在那里的照片。
“六岁以后我学会了一件事。”他说,“不让自己太在乎任何东西。太在乎的东西会不见。我妈走的那天,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乳白色的门。没有人让我进去。后来我就不进去了。再后来我把很多东西都放在很远的地方。想起来的时候碰一下。不碰就不会疼。”
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伸直了。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宋绵。
“但我没有把你放在很远的地方。”
宋绵的睫毛动了一下。他坐起来,从窝着的位置把自己撑起来,膝盖压在沙发垫上。伸手把郁南行搁在膝盖上的手握住。手指穿过指缝,掌心贴着掌心。不是安慰。就是握着。
“我爸一直觉得我应该像他。硬,不回头。”郁南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是硬的。但他也没回头看过那扇门。二十年。”
宋绵没有说话。拇指在郁南行手背上慢慢地来回。
“他今天说了。说了栀子。说了窗边那本书。说了‘你妈会喜欢他’。”郁南行的手指在宋绵掌心里收了一下。“他用了二十年。”
窗外最后一缕光从高楼后面消失了。客厅陷入暮色之后的深蓝。落地灯自动亮了,宋绵设的定时,每天晚上七点。暖黄色的光打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的肩膀碰在一起,头挨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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