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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行看着这两个动作。转盘转了半圈,头低了一下。对他父亲来说已经接近热情了。
“公司那边。”郁承远开口了。郁南行等着那个句号,但它没有来。“季度报告我看过了。文旅那个项目推进得比预期快。”
“跟投方加了一家。”郁南行说,“恒源的周总。上次恒源那边谈的是跟投条件,这周敲定了。”
“条件呢?”
郁南行说了几个数字。郁承远听完点了一下头。不像以前那样追加一个“应该再压两个点”的评价。就只是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厨房里有什么在火上炖着,轻微的咕嘟声从半开的门里传出来。
“还在画画吗?”郁承远忽然说。
宋绵的筷子停了一下。郁承远没有看着他,他在夹菜。但郁南行知道他父亲从来不问和他无关的事。
“在画。”宋绵说。
“开了个工作室。”
“嗯。松间,在文创园区。”宋绵顿了一下,“做品牌的视觉设计,Logo、包装、招牌这些。”
“接了活没有?”
“刚签了一笔。木白,做家居品牌的视觉。”
“叫什么名字?工作室。”
“松间。松树的松,中间的间。”
郁承远点了一下头。继续夹菜。
这个话题在这里结束了。没有“好好干”,没有“年轻人创业不容易”。他就是问了。像在确认一件放在很远地方的物品的名字。
郁南行看着父亲的侧脸。老了。两鬓白得比上次见面多了不少。握筷子的指节还是硬的,但转盘的手比从前轻了。像在努力学一件他从来没学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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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老宅园子里的灯亮起来,几盏暖黄色的壁灯挂在罗马柱旁边。郁承远从餐桌边站起来,说“今晚住下”。和说“坐”的时候一样的句式。
郁南行没回答。站起来的时候宋绵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
客房在二楼。靠近楼梯的那间。小时候住的那间已经改成储物间了。郁南行推开门,灯亮了。床是新铺的,窗帘是浅灰色,不是他记忆里那种厚重的暗红色绒布。有人收拾过这间房。
宋绵走进去,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橘子猫冲着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你小时候住的那间吗?”
“不是。储物间了。”
宋绵没有追问。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老宅的园子在夜色里只露出一点轮廓,灌木的影子压得很低,远处有虫鸣。
郁南行站在房间中间。这个位置,老宅二楼,两扇门之外就是他以前住的房间,走廊尽头是乳白色的门。自从六岁以后,他每次回到这栋楼,空气就会变重。那种重他习惯了,从小穿到大的那种重。合身,但料子硌人。
宋绵从窗边走过来。从背后靠近,下巴搁在郁南行的肩膀上。两只手从郁南行腰侧绕过去,交叉在他身前。没收紧,就挂在那里。
“这是你长大的地方。”宋绵说。
没有加“没关系的”或者“都过去了”。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郁南行在这个事实里站了很久。窗外虫鸣稀稀落落,走廊里没有脚步声。这栋楼在夜晚比白天更安静。
郁南行握着宋绵搭在他身前的手。宋绵的手指是暖的。
“上次回来,我一个人在楼下坐了很久。”郁南行说,“我爸在书房,我没进去。我就坐在楼梯上。那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带一个人回来,他会看到什么。”
“看到了。”宋绵说。
郁南行转过身,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宋绵的呼吸在他下巴上。
“他以前连杯子都不会推过来。”郁南行说。
“今天推过来了。”
“嗯。”
宋绵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从郁南行腰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郁南行的眼睛。然后伸手把郁南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你今天从进门开始这颗扣子就扣着。”宋绵说。
郁南行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他早上穿衬衫的时候没注意,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平时在家他不扣那颗。只有在需要全副武装的时候才扣。
宋绵解开之后,手指停在他的锁骨上。就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去洗澡。”
郁南行把衬衫脱下来的时候,宋绵已经换好了睡衣。他们躺在老宅的床上。天花板比公寓高出一截,窗外没有对面楼的灯光,只有园子里几盏壁灯透进来的暖黄色的光,比公寓的落地灯暗几度。
郁南行侧过身,把宋绵拉近。宋绵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枕在他的手臂上。鼻尖埋进宋绵的发顶,小苍兰混着公寓洗发水的味道。手指从宋绵的腰侧滑到后颈,腺体的位置。那个他在沙发上停了一整晚的位置。
“你在想什么?”宋绵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上来。
“在想我爸。”
“在想他变了多少。”
“在想他以前也倒茶。但以前是倒给自己的。我坐到他对面,他连杯子都不会推过来。”
宋绵沉默了一会儿。
“他今天推过来了。”
“嗯。”
宋绵在黑暗里转过身。上半身转过来,仰着头。呼吸打在郁南行下巴上。
“你今天不一样了。”宋绵说。
郁南行没有回答。手臂收紧了。跟在沙发上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内收。
窗外老宅园子里的虫鸣还在。远处有风穿过灌木丛的声音。这栋楼大。但这一间房是满的。
郁南行把脸埋进宋绵的后颈。小苍兰在腺体旁边安静地渗出来,和雪松缠在一起。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父亲以后会不会说更多。会不会有一天问宋绵画室最近忙不忙,会不会在餐桌上提起母亲的名字。他不知道。但今天他看到了那个转盘转了半圈。
这不够。但这是一个开头。
宋绵的手指往后探,找到了自己后颈上那个位置,标记续约的地方。指腹贴着腺体旁边的皮肤,就放在那里。
“在了。”宋绵说。
两个字。和那天沙发上的触感一样的声音。但这一次不是“像在说”,是真的说出来了。
郁南行没有回答。他把宋绵抱得更紧了一点。小苍兰和雪松在黑暗里安静地铺开,填满了老宅二楼这一间重新铺了灰色窗帘的客房。
第111章 栀子
宋绵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了。
老宅的床比公寓的硬,枕头高了一点。他侧过头,郁南行还在睡。一只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很慢。平时在家郁南行比他醒得早,六点闹钟,黑咖啡,衬衫扣到第二颗。在老宅他睡得比平时沉。眉头没有皱。大概是在自己长大的地方,有些东西比他自己更早地松弛了。宋绵看了他一会儿。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宋绵把他的手臂轻轻抬起来,从被子里滑出去。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有一点凉。他找到自己的拖鞋,灰色,新的,标签还没拆。昨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在鞋柜里了。不知道是郁承远还是阿姨准备的。但有人记住了多一个人过夜需要多一双拖鞋。
他披上外套,拉开门。走廊里很安静。老宅的走廊比普通住宅的长出一截,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走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几幅画,画框的边角有些褪色,玻璃后面压着的纸微微泛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矩形光斑。光斑里的灰尘慢慢飘着,升上去,落下来,像在这个走廊里已经飘了很多年,习惯了。宋绵走过的时候搅动了它们,但又很快恢复了原来的路线。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走廊尽头,那扇门。
乳白色的。门把手是老式的黄铜,擦得很亮。有人一直在擦这扇门。也许擦了很多年。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记得那天晚上在沙发上,郁南行说“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乳白色的。”然后声音就断了。现在那扇门就在面前。他也没有推。然后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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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客厅里郁承远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怎么喝。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外套,和昨天晚餐时的那身西装不一样,旧了很多,手肘的地方磨得有些发白。头发没有梳得很整齐,几缕白的翘在鬓角上。
宋绵走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
“早。”
“早。”宋绵说。
“厨房有粥。”
宋绵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回来,在郁承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客厅很大,家具之间的距离比普通客厅远。两个人隔着茶几,粥冒着热气。窗外园子里的晨光从梧桐叶之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白粥里放了皮蛋和瘦肉。宋绵认得出来不是阿姨做的。阿姨做粥不放姜丝。这碗里姜丝切得细,和那天晚餐葱丝一样的刀工。灶台上的砂锅还在小火上煨着,锅盖半掩,旁边搁着一双长筷子。郁承远自己煮的。
安静了很久。这栋楼本来就是这个节奏。钟摆在走廊尽头慢慢地晃,冰箱在厨房角落低低地嗡,老太太在二楼打扫房间,吸尘器的声音从天花板上闷闷地传下来。
“那间房。”郁承远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眼睛看着窗外。“走廊尽头的。南行他母亲住的。”
宋绵的勺子停在碗边。
“叫顾以宁。”郁承远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化。像在确认一个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事实。“以宁。安宁的宁。”
“我知道。”宋绵说。
郁承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内容宋绵看懂了。你怎么会知道?但他没有问。宋绵看见他的目光停了一两秒,像是猜到了。他的视线在宋绵脸上停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的时间。然后移开了。
“她喜欢坐在窗边。膝盖上放一本书。”他停了一下。“有时候在看,有时候不在看。对着窗外发呆。南行这一点像她。发呆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在想很远的事。”
宋绵没有接话。他把勺子放在碗里,听。
郁承远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书架前面。书架是老式的红木,几排书脊的颜色已经深浅不一了。他从最上层拿下来一本相册。皮质的封面,边角磨破了。他翻开,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宋绵。
照片是黑白的。年轻女人坐在窗边,侧脸。头发挽起来,几缕碎发散在耳朵旁边。她没有看镜头,在看窗外。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打得很亮,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嘴角没有翘,但眼角有浅浅的纹路。郁南行说得对,她不常笑,笑的时候整张脸会软下来。在这张照片里她没有笑。但她看起来很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的那种安静。好像窗外有什么东西比镜头更值得看,她已经看了很久,还会继续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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