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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绵看着他。“……你这次提前说了。”
“你说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准备好。你说了我才想起来。”
“那下次提前说。”
“嗯。”宋绵转身继续往里走。走了两步以后他没回头,但是把右手举起来,在空中很轻地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个只有他看得见的什么东西。
他知道郁南行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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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林舟正盘腿坐在床上打游戏。听到开门声,他抬头,在宋绵脸上扫了一眼。
“回来了。”
“嗯。”
“你男朋友是不是在楼下又抱你了。”
宋绵的脚步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林舟把手机放下,“你每次被他抱了以后都是这个表情——眼睛亮得跟装了灯泡一样。”
宋绵坐到自己床边,把鞋脱下来,两只脚踩在拖鞋上。
“他说以后每天。”很轻的一句,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跟林舟确认。
林舟看着他。安静了一秒。
“每天?”
“嗯。每天。”
“所以你觉得好,是不是。”
宋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今天这根手指被郁南行握了很多次——车站握着,车上握着,走路握着,吃饭的时候他在桌子底下把手翻过来让郁南行的手指穿进去。现在那根手指什么触感都还记得。
“嗯。”他说,“好。”
林舟躺回枕头上,双手枕在脑后。“两个星期不见面,回来第一天就这样。那你以后每次开学回学校他都得这样。习惯?”
宋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没什么好看的。白色的,刷得很平。
但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车上郁南行把他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腿上的那个动作。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等红灯的时候把宋绵的手翻过来,手指从指缝穿进去,然后盖住了。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做过一百次、但今天终于可以继续做的动作。
窗外有蝉在叫。远处宿舍楼有音乐在响。楼下有人在大笑。
宋绵闭上眼睛。
习惯。
他从六月一号的“你好高”到今天的“以后每天”,花了将近三个月。
花了一辈子。但感觉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一辈子要花。
不着急。
他把被子拢到下巴,侧过身。
空气里有今天从车厢里带回的雪松味。不在枕头上。粘在他的T恤上、头发上、他今天被抱了两次的皮肤上。
真的。不是想象。
第36章 郁家
八月二十六号,星期六。下午两点。
郁南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诚安资本三季度投后复盘的材料。窗外的天很蓝,阳光从落地窗西侧打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很长的光带。空调在吹,温度设定在二十三度。
沙发那边有翻书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宋绵在干什么。趴在他沙发上翻他书架上的那本老摄影集,杉本博司的。他从六月底就没有翻开过,书架上的书对他来说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资料,这本是少数例外。宋绵上次来公寓的时候注意到它,说想看,他说拿回去看。宋绵说下次来再看,这样有个理由再来。
今天宋绵来了。
上次来是七月八号,确认关系的第三天。那时候宋绵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像在做客。后来他说这房子太冷清了,缺点东西。
现在沙发扶手上挂着一个帆布袋。是宋绵上周忘在这里的。茶几上有两个杯子。一个黑色陶瓷杯,一个米白色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只很丑的猫,宋绵说是林舟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冰箱里有四盒酸奶,草莓味的,郁南行不喝草莓味的东西。
书桌上裱框的四格小画从正中间往左边移了十厘米。因为右边现在放了一个小相框。宋绵放的。是他在出租车上对窗外拍的那张风景照,从家乡小城出发那天的蓝天。他说“把这里的色温调一下”。
郁南行在翻投后报告的间隙里想:他没来过几回。已经留下了这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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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书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宋绵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郁南行认得这个声音。
“郁南行。”
他转过身。宋绵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不是摄影集。是一张照片。七寸,旧相纸的边缘有点泛黄。
郁南行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
“从一本经济学原理里掉出来的。”宋绵把照片翻过来给他看正面,“我没翻别的。就这本书的书脊上有个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
郁南行看着那张照片。他很久没看过了。放在那本从不翻开的书里已经——七年?也许更久。
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深色西装,深色领带,站在一栋灰色建筑前面。身姿很直。那种被刻意训练过的直,不是身体好,是习惯。眼神不凶,但也没有笑意。嘴抿着,下颌微微上抬,像是在看镜头的时候在想下一件事。他的左手按在一个小男孩肩上。男孩大概五六岁,穿着小西装,表情跟中年男人一模一样——不笑的,眼睛很冷。
郁南行看着那个小男孩。
“这是你。”宋绵说,不是问句。
“嗯。”
“那个是你爸。”
“嗯。”
宋绵低头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他把照片递过来。
郁南行接过去。他的拇指按在照片边缘,没碰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脸。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桌面上的纸张边缘翘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叫什么?”宋绵在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坐在椅子上的视线差不多平齐。
“郁承远。”
宋绵没有继续问。他蹲在那里,手肘搁在沙发坐垫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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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行不知道怎么讲这个人。
他可以三句话把他父亲讲清楚,如果他是在跟一个投资方介绍一个合作对象。郁承远,郁氏资本创始人。三十年前白手起家,从小规模做到现在资产超过五百亿。行业里有人说他眼光好、有人说他手腕硬、有人说他是那批老牌资本家里少数真正懂产业的一代。这些都对。这些郁南行都知道。
但宋绵不是来问他父亲的投资业绩的。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我从小就知道我会走他安排好的路。”他说。声音不高,不是压抑,是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大声。“不是他告诉我的。他没有跟我说过'你必须继承郁氏'。不需要说。你看得见。你身边所有人都是这样看你的——你是郁承远的儿子,你以后就是郁氏。”
他说话的时候在看窗外。玻璃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八月的云很厚,白得像被太阳过曝了。
“他管我的方式不是打骂。他很冷静。从小到大,他对我做的最多的事是评估。考试第一,不是'考得不错',是一句'下次保持'。竞赛拿奖,他看奖杯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他觉得你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是你不该犯的错误。”
“他不是坏人。”郁南行停了一下。“他只是不像一个父亲。他像在管一个项目。”
宋绵没有说“你好可怜”。他没有说“他怎么能这样”。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
郁南行转过来看他。宋绵的眼睛是那种干净的圆,平时看起来有点软,但认真的时候很沉。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是他在听。
“你怕他吗?”宋绵问。
郁南行想了想。“以前。现在不怕了。但不在于他的对错。在于——他看这个世界的方式我不想学。我赚到第一笔属于自己的钱的时候,我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看着他。告诉他这不是郁氏的钱。是我的。”
“他什么反应。”
“说了句'还行'。”
安静了一秒。然后宋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了然。
“跟你学的。”
郁南行看着他。“什么?”
“'还行'。你敷衍的时候就说这个。”
郁南行想了一下。他以前没把这个联系在一起。
“大概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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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宋绵从蹲着变成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郁南行从椅子上移到了沙发边上。照片还放在桌上,夕阳的光带从窗边慢慢往回收。
郁南行讲了他的童年。不是完整的故事,是碎片。
他记得小时候住在北京西边一栋很大的房子里。房子有三层,但他的活动范围只有自己房间、书房和餐厅。客厅是郁承远招待客人的地方,他不能在那里玩。有一次他一个人在家,在客厅的地板上拼乐高,郁承远提早回来看到了。没有骂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叫保姆把乐高收走。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客厅的地板上坐过。
他记得第一次穿西装是八岁。郁承远带他去参加一个行业年会。他穿着定制的迷你三件套在宴会厅角落站了三个小时,脚站麻了也不敢坐下来,因为郁承远说“今天你是郁氏的人”。他不知道“郁氏的人”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大人弯腰跟他说话的时候都叫他“小郁总”——笑着叫的,但笑里没有温度。
他记得每个月的月末郁承远会把他叫到书房,让他把考试成绩单放在桌上,然后逐门看。看排名,不是看分数。考了第二,问他“第一是谁”。考了第一,问他“你觉得自己能保持多久”。他后来学会了在他问之前就先开口:“第一。数学比我前面那个高三分。英语这科退步了两分,因为作文跑题了,下次不会了。”那时候他十三岁。
宋绵听到这里的时候伸出手,碰了一下郁南行的手。指尖在手指上轻轻拍了两下。
郁南行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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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到了母亲。
速度变了。
跟讲郁承远的时候不一样。讲郁承远的时候他的句子是分析的、冷静的、可以被打断的。讲母亲的时候,每句话之间的间隔变长了。像是每说一件事就需要从某个更深的地方重新取一次。
“她是生病去世的。我六岁。”他低着头,拇指在照片边缘上划过。“我记得的事情很少。很少。”
他记得她手心很暖。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她平时不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让整张脸柔和下来。记得她是Omega,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他已经不太确定了。不是小苍兰,是另一种花香。也许是栀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记不清了。
“她在医院最后几天,”他说,“握着我手说了一句话。'你以后要好好的。'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好好的'。以为就是听话、别闯祸。”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了。“后来才发现,那是她对我唯一的期待。不是'你要把郁氏做好'。是'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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