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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就回去。”
“那如果我想见你呢。”
“那就留下来。”他说。“我已经留下来了。”
已经留下来了。
快三个月。从六月一号北门外的夕阳，到八月二十七号操场边上的太阳。那个说自己是“出差来”的人，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宋绵没有接话。他只是把郁南行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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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绵回到宿舍。林舟已经回来了，坐在桌前吃外卖，看到宋绵推门进来的时候照例抬头扫了一眼。
“今天没脸红。”林舟说。
“嗯。”
“那就是干了别的。”林舟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跟你男朋友见面回来脸上都有那种表情。发生了一件很好的事，但不想说。”
宋绵把鞋脱下来，坐在床边。
“林舟。”
“嗯？”
“你觉得一个人可以自己选自己的路吗。”
林舟放下筷子，看了他两秒。“这是什么哲学问题。你男朋友又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他自己选的。”
“选什么。”
“每一件事。”
林舟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那你呢。”
“我什么。”
“你也是自己选的。”
宋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今天他先伸出去的那只。虎口上好像还能感觉到郁南行拇指按下去的那个位置。
他想了想。
“我选的是让他选。”
林舟发出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噎到的声音。“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
宋绵笑了。他把被子拉过来叠好，躺下来。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郁南行发的。
“到宿舍了？”
“到了。”
“今天开心吗。”
宋绵看着这句话。郁南行每次都会问。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几乎每天。
他打字：“开心。”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是我自己选的。”
停了一下。他又打了两个字。
“我也是。”
发出去以后他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第一行七个字，第二行三个字。加起来十个。郁南行一定在看——他没有秒回，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一下又灭了，然后又亮了一下。像是在那边打了什么又删掉，再打，再停。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的天还亮着，八月的傍晚很长。远处操场上又响起了哨声，大一新生在晚训。
他闭上眼睛。
那就行。
第38章 他的世界
九月二号，星期六。傍晚六点四十。
郁南行把车停在宋绵宿舍楼下。北门是每天中午接他去吃饭的地方，是银杏树和牵手和"等很久了没有刚到"的日常。今晚不是日常。他把引擎熄了，车窗留了一条缝。九月初的傍晚已经开始凉了，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草坪刚浇过水的土腥味。
六点四十三。他看了一眼宿舍楼的玻璃门。进出的人不多，周末晚上大部分人都出去了。
六点四十五。玻璃门被推开。
宋绵走出来。
郁南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白色衬衫。棉质的，有一点点纹理，袖口卷到手腕往上两指的位置。深色长裤，皮鞋。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一点，但右边有一小撮翘着，大概是自己拿着梳子没注意到。
郁南行看过宋绵穿T恤的样子。白色的、浅蓝的、他最喜欢的那件领口洗得有点松的灰色旧T恤。看过他穿他外套的样子，袖子盖过手指、下摆到大腿中段。看过他在宿舍床上穿着沾了雪松味的衣服睡着的样子。
他没有看过宋绵穿成这样。
宋绵穿什么都好看。六月一号他站在北门外穿白T恤和浅蓝薄外套的时候就已经好看了。今天是另一种。像是平常那个背着帆布袋的宋绵被一个叫正式场合的滤镜修了一遍，但滤镜没有修掉帆布袋的那个宋绵。两个版本叠在一起，走出来。
宋绵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第一件事是拽了一下衬衫领口。
"是不是太正式了。我柜子里就这一件衬衫。还是去年林舟生日吃饭的时候买的。"
郁南行看着他。衬衫领口被他拽得有点歪，右边比左边高了一点。
"刚好。"
宋绵看了他一眼。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了一颗，露出喉结下面一小截冷白皮。
"你这样跟第一次见面那天差不多。"
"那天没穿西装。"
"不是衣服。"宋绵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是那种感觉。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惹。那时候就有。"
郁南行发动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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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不是那种几百人的大场面。行业协会的季度交流，投资圈和实业圈的中层社交，大概七八十人。郁南行收到请柬的时候本来不打算来，然后想到宋绵还没见过他在这类场合的样子。问了宋绵想不想来。宋绵说好。
签到处的接待人员认识他。"郁总，这边请。"递过来两个胸牌——郁南行，郁氏资本。另一个写着"随行嘉宾"。陆辞提前打过电话。郁南行把嘉宾胸牌递给宋绵。宋绵低头别在衬衫口袋上，位置很正。学视觉传达的人别胸牌比普通人直。
进宴会厅之前，郁南行的手抬起来，虚扶在宋绵腰后。没碰到。离衬衫布料大概两厘米的距离。
门开了。
宴会厅不算太大。水晶灯、圆桌、白色桌布，空气里有香槟开瓶后的微酸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深色西装和晚礼服端着高脚杯站成一个个小圈子。这是郁南行的世界。不是他喜欢的世界，但他在里面走了十年。这种场合默认收敛信息素——公共礼仪，所有人都懂。空气里信息素浓度很低，被香水、古龙水和空调风稀释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程度。
今天他旁边有一个人。
他往下看了一眼。宋绵在扫全场。不是紧张地扫，不是僵着脖子、视线快速移开的那种。是好奇地扫，像个学设计的人第一次走进一个超大的展厅，想看清这里面的构图和色彩分布。肩膀是打开的，脊背是直的。他出门前大概做过遮盖——郁南行闻到小苍兰被压得很淡，只在他靠得很近的时候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经过第一个酒会圈的时候，有人的视线跟过来。不是看郁南行——他在这类场合一直是这副表情。是看那个走在他旁边的年轻人。新面孔，很年轻，站在郁南行旁边。
郁南行的手还在宋绵腰后。两厘米的距离，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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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辞、一段行业趋势分享、自由社交。郁南行坐在台下，宋绵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宋绵在看他眼前的酒杯，高脚杯里倒了半杯白葡萄酒，他没喝，就是看着杯壁上的冷凝水珠往下滑。偶尔抬头看台上分享嘉宾的PPT——一个关于物流地产的图表，他看了大概五秒。大概是觉得数据可视化的配色有什么意思。
自由社交环节开始。围过来的是人。
第一拨是诚安资本的李总，之前跟郁氏在几个项目上有合作，算是熟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就开始笑，说"郁总最近少见"，说几个新基金的方向，说改天去他办公室坐下来细聊。全程职业化寒暄两分钟。郁南行答得很省，每句不超过十个字。不拒绝社交，但也不给多余的。
李总说到一半的时候，视线自然转向旁边的宋绵。看向郁南行，笑着等引荐。
"这位是？"
"我男朋友。"郁南行说。"宋绵。"
两个字跟说"郁氏资本"一样平。
李总的表情卡了半秒。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原有的下一句寒暄话术断了。然后他很快恢复，笑得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向宋绵伸出手。
"幸会幸会。宋先生是做什么的？"
"我还在读书。视觉传达，大四。"
"啊，设计师。"李总点了点头。"郁总的朋友果然都是人才。"
宋绵没有纠正他。他大概觉得这个人不是故意的。郁南行也没有纠正。李总不是今天需要纠正的人。
李总走了以后宋绵偏头看了郁南行一眼。
"他卡了一下。"
"正常。"
"每次都卡吗。"
"大部分人。"
宋绵把视线移回人群里。郁南行看着他面对着一屋子西装和香槟，侧脸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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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拨人来得很快。一个姓周的基金合伙人，中年Alpha，五十多岁。他跟郁南行聊一个物流项目的尽职调查，话很密，夹杂着对行业政策的个人见解。郁南行听着，听了一半，回了一半。
这个人的注意力转到宋绵身上比李总慢。等他停下来喝酒的空档，才注意到郁南行旁边还站了个人。
"这位是？"
"男朋友，宋绵。"
周总的目光从宋绵脸上扫了一遍。从上到下，年轻、白衬衫、胸口别得端端正正的胸牌。他把酒杯从左手换到右手。
"年纪挺小的吧。还在读书？"
"大四。"
"学什么的？"
"视觉传达。"
"哦。"周总的尾音拖了一拍，杯沿停在嘴唇前面，笑了一下。"艺术生。挺好。搞艺术的都自由。不像我们，天天盯着数字。"
那个笑里有一点别的什么。郁南行感觉到了。不是恶意。是那种习惯性的、不经思考的俯视。这个人大概对很多人这样过，自己被这样对待的时候可能都没意识到。
郁南行的信息素动了一下。很轻，只在两人之间的距离里。下一秒被他压回去了。幅度低到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宋绵能察觉。
宋绵当然察觉了。
他看了周总两秒。然后开口。
"视觉传达不只是画画。"声音不重。"不过你是对的。这边一屋子的人都在盯数字。你们挺忙的。"
周总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回答——不是被冒犯的反弹，也不是怯场的沉默。是接了话，但把梯子抽走了。
他把酒杯放下来，重新看了宋绵一眼。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然后他笑了——跟刚才的笑不一样。
"有点意思。"他说。然后转向郁南行，换了个话题。"对了，上次那个物流项目，你上次说的那个仓储方案后来怎么样了？"
话题走了。
郁南行的手贴在宋绵腰后。不是虚扶了。是贴上去的。掌心透过一层棉质布料，稳的，温的。
他看着宋绵的侧脸。还是那张脸。还是那撮右边翘了一点的头发。宋绵刚才没有反击，没有辩论，没有拆解对方的社交策略。他只是站在那里，接了一句话，让那个人自己把话题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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