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点四十五分。“没催你。就是确认一下你还好。”
十一点四十七分。“我是不是发太多了。”
宋绵看着最后这句话。大概一个半小时没看手机——他上一次看是九点多刚到图书馆的时候。六条消息。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的间隔整体越来越密,到最后两分钟彻底沉不住气。二十五分钟,二十二分钟,二十一分钟,二十二分钟,两分钟。像一个在等实验结果的人,越等越坐不住。
他在图书馆角落里无声地笑了大概十秒。是那种嘴抿着、肩膀在抖的笑。对面桌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用手背捂住嘴。
然后他打字。
“刚才手机静音了。我很好。”
“你发多少都行。”
郁南行的回复几乎同时,大概三秒。就一个字。
“嗯。”
宋绵看着那个“嗯”。一个半小时。六条消息。他好像能感觉到那些消息背后的东西——不是焦虑,更像是一个人对着手机等了又等、最后忍不住问自己是不是话太多。然后宋绵说“你发多少都行”,他只回了一个“嗯”。
这个“嗯”大概是那种“好了”的“嗯”。
宋绵想起刚才那六条消息的间隔。第一条二十五分钟。还很从容,像顺便问一句。第二条隔了二十二分钟。开始有点不确定了。最后两条之间只隔了两分钟。他认识郁南行快四个月了,见过他在会议室里用一句话让对面的人闭嘴,见过他在酒会上被一拨拨人围着还能把每一句话都省到十个字以内。这个人对世界的默认设置是克制。但克制在等了宋绵回复的时候会从二十五分钟缩成两分钟。
他把手机放在课本旁边,重新拿起笔。流程图还有一页没画完。他低下头继续画,嘴角还没收回去。
---
九月十二号,星期二晚上。郁南行的公寓。
宋绵靠在沙发角上,腿上摊着素描本。他在画一个图标风格的猫,给毕设用的素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郁南行在沙发另一端看投后报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台灯的光从左边打下来。眉头微皱着,嘴唇抿着,笔在指间偶尔转一下。是那种全世界都怕的表情。宋绵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他数了一下。大概四十分钟里他抬头了四次。第一次郁南行在翻页。第二次他在某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第三次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第四次,像是察觉到了。他偏头看过来。
他把报告放下。偏头看过来。眉头还皱着。但眼睛已经开始化了。那种“郁总”正在退出、“郁南行”正在上线的过程现在快得已经没有清晰的边界。
“怎么了。”
“没怎么。”
郁南行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报告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宋绵这边倒——从坐着变成半躺,头落在宋绵腿上。一个一米九八的人蜷在沙发上把头放在一个人腿上。宋绵的腿被压得陷进沙发垫里。
“重吗。”
“有一点。”
“那我起来。”
“不用。”
宋绵把素描本放到旁边。低头看他。台灯的光在郁南行的侧脸上画了一道很柔和的线,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面投下一小片影子。呼吸很匀。
宋绵把手放在他头发上。手指梳过去。发丝从指缝间滑下去,凉凉的,有一点洗发水的味道。普通的、超市买得到的那种。不是雪松。大概是今天早上刚洗的。
郁南行的呼吸变沉了。就是那种快睡着的人特有的深而慢的节奏。
宋绵的手指继续梳着。从头顶到后脑,很轻。
他想了一件事。
他见过这个人在会议室里让对面的人不敢抬头。也见过他让一拨拨人围着他转。六月一号北门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宋绵的膝盖软了一下。宋绵忽然觉得——这个全世界都怕的人,好像只怕一件事。
现在那一件事睡着了。在他腿上。
宋绵低下头。下巴搁在郁南行的发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打算告诉他。这件事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第40章 你又来了
九月十九号,星期二。下午三点。
宋绵从美术楼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的公告栏前面停了一下。学院毕业展的通知贴出来了——每年大四上学期最重要的事,作品入选毕业展等于毕业设计过了一半。他扫了一眼展览日期、地点、布展要求,然后视线停在右下角的校外评审名单上。
五个名字。四个是学院的客座教授和合作企业的设计总监,他都见过。第五个——许昀。独立策展人。去年拿了日本一个国际策展奖,在国内设计圈挺有名,宋绵在专业公众号上看到过他的专访。
他把那行名字又看了一遍。
学院毕业展请校外评审不是新鲜事,但一般请的是本地设计公司的负责人或者兄弟院校的老师。许昀这个级别的策展人,出场费不便宜,而且不太可能为了一个普通高校的本科毕业展专程飞过来。
宋绵往下看。公告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组委会感谢名单。五六家企业和机构的名字排成一行。他的视线扫过去,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
郁氏文化基金。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午后的阳光从走廊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很长很亮的方块。周围有同学经过,有人在讨论选哪个导师,有人在打电话说明天交作业。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宋绵你也来看这个",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他站了好一会儿。
郁氏。
他想起林舟搜到的那篇新闻——郁氏资本,规模超百亿。想起酒会上郁南行旁边的人叫他郁总。想起第一次去公寓,二十二楼,城市天际线在落地窗外面铺开。"还行"。
一个文化基金,冠了郁氏的姓,出现在他学院毕业展的感谢名单上。许昀是被这个基金请来的,还是基金本来就挂了名、顺便推荐了评审。他不知道。但"郁氏"两个字出现在这里,大概不是巧合。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公告栏,评审名单,感谢名单。
然后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往宿舍走。
---
晚上七点,宋绵坐在宿舍桌前。林舟在对面打游戏,耳机里传来枪声和队友的喊叫。宋绵戴着耳机听不见,他在翻手机相册。
是更早的。不是今天的。
六月十八号。"留白"书店。他拍了设计素材——原木色的书架、暖白色的灯光、墙面上大面积留白的空间处理。那天郁南行说"开车走错路了",路过看到名字就停下来了。跟他的品牌方案同名。同美学。他说"你运气是不是太好了"。郁南行没有解释。
六月十六号。北门外银杏树下。那是第一次面对面说晚安的同一天。宋绵问他为什么会上设计论坛,郁南行说"看到了就看了""你那组排版好看"。纯黑头像。yn。朋友圈空白。一个做金融的人,在一个设计论坛的角落里找到他,私信他字体建议。那天下午他们在咖啡店待了一下午,中间他捡笔的时候额头碰上了郁南行的额头。
六月二十号。河边。一只手一根一根搭上来。五指握住。"手还热吗?"
宋绵把相册往上滑。七月十二号。药房。Omega专区的新展架。当时他觉得药房更新陈列很正常。现在回头看,那个展架的位置和选品都像是有人专门盯过。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然后想起另一件事。是一个没有拍下来的画面。六月十号左右,宿舍楼门禁旁边多了一盏感应灯。他当时不确定以前有没有,推测是物业安全巡检升级。后来在操场边上看到路灯底座重新刷了漆。也是那时候。也是"应该是物业弄的吧"。
他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成一排。感应灯。路灯漆。药房展架。毕业展评审。书店。设计论坛。办公室桌角那个未拆封的Omega应急包。七件。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不是难过的感觉。是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一口气。这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要他感谢。也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他一件一件找出来。但现在他找出来了。
每一块单独拎出来都可以用"巧合"解释。放在一起看,每一块上面都有同一个人的指纹。
宋绵靠在椅背上。林舟在对面喊了一声"nice",大概是打赢了一局。他把耳机摘下来,伸了个懒腰,看了宋绵一眼。"你怎么了。从吃饭回来就没说话。"宋绵说没怎么。林舟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把耳机又戴回去了。宋绵完全没有听到林舟后面说了什么。
他在想——这个人到底做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从六月一号到现在。三个多月。他发现了的可能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
---
八点半。北门外。
郁南行靠在银杏树干上,手插在口袋里。看到宋绵从玻璃门后面出来的时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跟每次一样。九月中旬的晚上已经开始凉了,路灯的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吃饭了吗。"郁南行问。
"吃了。食堂。"
他们沿着北门外的路走。不是往面馆的方向,是往操场那边。宋绵走在外侧,右手在郁南行掌心里。
走了大概两分钟。宋绵开口了。
"我们学院毕业展的校外评审,有一个叫许昀的。挺有名的。你知道吗。"
郁南行脚步没停。"不认识。怎么了。"
"组委会感谢名单里有郁氏文化基金。"
郁南行安静了一秒。
不长。但宋绵听到了。跟酒会上那个李总卡顿的半秒差不多。
"可能是陆辞那边投的。"郁南行说。"那些文化教育类的项目,他不一定每个都跟我说。"
宋绵没有接这个话。又走了几步。
"感应灯呢。"
身边那个人的步子没有变。但宋绵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宿舍楼下那个感应灯。六月中旬出现的。是你让人装的吗。"
郁南行没有回答。他在看前方的路。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宋绵等了几步。
"操场边上那个路灯底座。也是吧。"
没有说话。
"药房那个Omega专区的展架。也是。"
郁南行还是没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松。宋绵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还是暖的,稳的。力道没有变。
走到操场边上那排长椅。新生军训已经结束了,操场又变回了一片空荡的草绿色。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篮球场还有几个人在打球,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宋绵停下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