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郁南行终于开口了。声线比平时低了半度。
“你昨天说不用。我听到了。”他停了一下。“但挂了电话以后我在车上想了一路。既然你做得到,比我做得更好,那我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
郁南行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噎住了的表情,嘴角动了不到半毫米,又收回去。像是听到了一句没准备过答案的话。
“我不习惯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宋绵说,“你在学。我也在学。”
安静了几秒。郁南行看着桌上的菜,然后抬起眼睛。
“好。”
和那晚在车里答应“扶久一点”时一样的声量。但这次不一样。那次是多走半步,这次是退后一步。
郁南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宋绵碗里,然后给自己夹了三块。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多夹排骨。”
“我没紧张。”
宋绵看了一眼他碗里的三块排骨,把自己碗里那块也夹过去。“你多吃点。”
郁南行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看了大概两秒,笑了一下。嘴角动的幅度很小,但眼里有光。
他们把那顿饭吃完了。郁南行吃了五块排骨。
临走的时候郁南行说了一句:“以后我先问你。”
宋绵在门口转头看他。
“你打电话之前,先问我要不要。我说要,你再打。”
“好。”
“真的?”
“真的。”
宋绵看了他两秒,伸出手。掌心朝上。郁南行把手放上去,手指比早晨在楼下时暖了。
---
吃完饭,郁南行送宋绵回学校。他今天自己开车,没有叫司机。隔音玻璃升着,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动,和慈善晚宴那晚一样的线路。
宋绵坐在副驾驶。郁南行的侧脸在车窗光影里明暗交替,下颌线已经松下来了。
“你昨天晚上想了多久?”
“没算。”
“那就是很久。”
郁南行没有否认。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宋绵现在分得清他紧张和放松时敲方向盘的区别了:这个节奏是从容的。
“我写了一个备忘录。”郁南行说。
“写的什么?”
“宋绵说不用。意思是,他不需要我挡在前面,但他还是要我的。”
宋绵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他自己的脸,和不断往后退的路灯。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掌心朝上。
郁南行看了一眼,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握住。手掌包着手掌,暖的。
车驶过江面。桥上的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在水面上拉出同样数量的倒影。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鸡蛋饼。”
“豆浆甜的。”
“你知道还问?”
“想听你说。”
宋绵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翻过来,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下去,扣住。
“豆浆,甜的,”宋绵说,“明天。”
郁南行握紧了一点。没有答话。但宋绵从他的手指力度里感觉到了——他在记。
车停在学校北门外同一盏路灯底下。银杏树的枝干已经光秃,枯枝在灯下画出交错的影子。深秋的风从门缝灌进来,裹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柴火味。
宋绵推开车门。“明天早上见。”
“八点半之前。”
“我知道。你每次都那个时间。”
宋绵关上车门,穿过门厅,上楼梯。走廊尽头的宿舍门缝下透着一线光。
林舟坐在桌前打游戏,听到开门声回头。
“回来了?鸡蛋饼明天还有吗?”
“有。”
林舟看了他一眼,游戏里的人物撞了墙也没管。“你男朋友真的——”他停住了,像在找一个准确的形容,没找到,放弃了。然后又看了一眼宋绵的脸。“你今天看着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舟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感觉比昨天更——”他啧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打游戏。“算了,我找不到词。反正挺好。”
宋绵在床沿坐下。林舟找不到形容词这件事本身,他听懂了。
手机震了。
郁南行:我到了。
隔了几秒,第二条弹出来:备忘录加了一条。好不是答应不管,是答应先问。
宋绵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郁南行的备忘录大概永远写不完。每一条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靠近。
他打了五个字:那就继续写。
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枕头边。
翻身的时候后颈的标记点蹭过枕套。已经不疼了。雪松和小苍兰从那里渗出来,在黑暗里晕成一小团暖和的气味。和之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但有一样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有鸡蛋饼。郁南行大概又会记一条新的备忘录。也许今晚就会发过来。
但那是以后的事。
今天的事已经谈完了。谈得很好。
第60章 我选的人
周四早上八点二十五,郁南行把鸡蛋饼递到宋绵手里。
豆浆多加了一勺热水。宋绵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烫不烫。但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捂在手里,手指慢慢转着杯身。这是够烫的意思。郁南行记下来了。
“今天什么安排?”宋绵问。
“上午有个会。投资圈的闭门论坛,在城东。”
“要发言吗?”
“不用。坐那里听就行。”
宋绵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门厅玻璃门前回头看了一下。郁南行还站在原地,围巾拉到下巴底下。宋绵隔着玻璃门冲他摆了摆手,嘴型说了两个字:回去。
郁南行没动。他等到宋绵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
口袋里那张纸还在。叠成方块,边缘磨得起了一点毛。今天早上换衬衫的时候从昨天的大衣里取出来,放进今天这件。和手机、车钥匙、门卡并列。每天早上四个口袋检查:左裤袋手机,右裤袋车钥匙,左内袋门卡,右内袋。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前先看了一眼手机。宋绵没有新消息。他也没有期待,鸡蛋饼和豆浆的交流不需要再发消息确认。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这是肌肉记忆。
---
城东的酒店宴会厅被改成了论坛场地。深蓝背景板,白字标题,圆桌前排坐了大约八十人。后排有茶歇区和立式交谈区。灯光偏暖,不算正式晚宴级别,但也不是随便的场合。
郁南行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的人递名片,他回递。对方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头衔,眼睛里的焦距变了一下。郁氏资本,投资总监,二十四岁。三个信息并列时,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先判断他的年龄是不是印错了。
没有印错。
论坛上半场是两个圆桌讨论。主题是区域产业基金的配置逻辑。郁南行听了一半。数据他都知道,观点没有超出他两周前给内部做的判断。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偶尔翻开来看一眼。
宋绵在十点四十二分发了一条消息:扶持计划的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周五交。
郁南行打了几个字:需要我帮你看一遍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撤回。
重新打:需要我看一遍吗?
发送。
宋绵秒回:不用。我自己能交。
郁南行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不到半毫米。
“不用。”他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宋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和周二晚上在粤菜馆说的是同一句话,但这次没有“每次都替我挡在前面”的后半句。这次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好。
他打完这个字,把手机翻回屏幕朝下。台上的人在说产业园区的资金配置。郁南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膝盖上的手指没有加快。
---
茶歇在十一点十分开始。酒店的服务生推着银色的咖啡壶和茶点车进来。后排的立式交谈区聚了六七个人,西装和领带,手里捏着咖啡杯或矿泉水。
郁南行拿了一杯黑咖啡。没加糖。
“郁总,好久不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左边过来。
郁南行转过头,认出了这张脸。方正海,锦元基金的合伙人,四十多岁,圈内老人。去年在某次行业峰会上交换过名片,之后只有过年群发短信的交情。方正海今天穿着深灰西装,领带颜色偏保守,说话的方式是典型的中年投资人风格,和气,但每句话都在测距离。
“方总。”郁南行点了下头。
“没记错的话郁总是跟郁氏这边?”
“目前在这边。”
“长江以南的项目都在你手上吧?”方正海笑了笑,“去年你们郁氏在新能源那块的手笔,圈里都在聊。你父亲教得不错。”
郁南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教过我一些。”
他没有顺着对方给的梯子往上爬。方正海也没介意。两个人在茶歇区各自站了一小会儿,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旁边的讨论声是背景噪音,有人在高谈利率周期,有人在低声交换项目信息。
“对了。”方正海像突然想起什么,“上周老周从省青联的慈善晚宴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郁南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他说你在晚宴上介绍了一位年轻人。”方正海的语气很轻,像在聊天气,“说得很正式。”
“嗯。”
方正海等了片刻。郁南行没接话。方正海笑了笑,把问题往前推了半步。
“圈子里最近有点好奇。郁总这几个月在这边待的时间比在总部还多,分部也提前落了。有项目要盯?还是——”
他停了半拍。
“还是跟晚宴上那位年轻人有关?”
郁南行把咖啡杯搁回桌上。杯底碰到托盘,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响。他没有立刻回答。
方正海在这个沉默里往后靠了靠,表情仍然和气。“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知道的,圈子里的人总会好奇。你的条件摆在那里,选什么人——”
郁南行抬起眼睛看他。
“因为他是宋绵。”
六个字。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这样说过。
上次在慈善晚宴说的是”我男朋友”。这次说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学设计,不是大学生,不是Omega,也不是比他小两岁。这些标签他一个都没用。
方正海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速度比之前慢。
“明白了。”
方正海未必真的懂了,郁南行看得出来。他那一代人习惯用身份、背景、条件去衡量一段关系,”因为他是他”不在他们的参考系里。但方正海至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