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一个问题。”宋绵说,“不问做过的事了。问你。”
郁南行转过来看他。
“你做这些的时候,查我,等我,提前落分部,在书店坐一个半小时,为了第一句话等了四十分钟。”宋绵停了一下。“你累吗。”
郁南行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在路灯的黄光里,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宋绵没催。他能看到郁南行喉结又动了一下。这个人在投资论坛上被问了尖锐问题能三句话回答清楚。但现在,一个问题让他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郁南行终于开口。
“我知道。所以我在问。”
安静。艺术楼外面的石板上不知道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刮擦。银杏叶在脚边翻了个身。
“累。”郁南行说。他的声音变粗了,像拆掉了一层什么东西之后露出来的底。
他停了一下。
“怕做错的累。怕做得不够。怕有一天你回头看这些东西,觉得不够好。所以一直在做,一直在加,不知道加到什么程度才够。”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宋绵低头看着那双手,在方向盘上握过,在豆浆杯上贴过便利贴,在易感期攥成过拳头。现在手掌朝上搁在膝盖上,像在交什么东西。
“你知道我现在怎么看你做的这些事吗。”
郁南行没说话。
宋绵没有直接回答。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是因为说出口之后,有些东西就彻底不一样了。
“你怕我跑,你怕控制欲太强,你觉得自己不正常。”他把“有病”那个词咽回去了。“但这些都不是。”
路灯的光落在长椅上,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画了一条线。宋绵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轻。
“你是从小没人教你怎么喜欢一个人。所以你只能用自己知道的方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然后站在那里,等我看到。”
郁南行的下颌收紧了。宋绵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像把一句话咽了回去。
“你怕的不是我不够好。你怕的是你自己不够好。”宋绵说,“怕做得不够多,我会走。这两件事不一样。”
郁南行的手掌还翻着。路灯的光落在他的掌心上,宋绵能看到掌心的纹路。就宋绵见过的那些时候,握方向盘、端咖啡、在文件上签字,郁南行永远是手背朝外。今天翻过来了。
宋绵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没有握,只是放在郁南行的手旁边。掌心向上,和他并排。
“郁南行。你不需要加到够。”
郁南行的视线从宋绵的手慢慢移到宋绵的眼睛。
“你在这里就够了。”
郁南行的手指弯过来,握住了宋绵的手。宋绵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每一处关节。比平时凉了一点。十月底的晚风把手背吹凉了,但掌心是热的。
他们没有马上站起来。银杏树的枝干在灯下轻轻晃。艺术楼那扇亮着的窗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外面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校门的栏杆,又消失。
宋绵把豆浆杯从长椅边上拿起来,刚才从面馆打包带出来的那杯,已经不烫了。他推了一下,杯底在木头长椅上磨出一声很轻的沙沙声。
“甜的。给你喝一口。”
郁南行低头看了看杯子,又抬头看宋绵。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怎么样。”
“甜的。”
“嗯。我让老板多加了一勺。”
郁南行把杯子搁回长椅上,手指没有松开宋绵的手。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又哑了一点,像拆掉了一层之后下面还有一层。
“你刚才说的话。没有人跟我说过。”
宋绵收紧了手指。他没说话,只是把指节收拢了一点,让郁南行感觉到。
---
从艺术楼走到北门,两百米。郁南行的手一直没松。
到车门前才松,因为宋绵要拉门把手。发动机启动的时候,宋绵说了句“明天早上也想吃鸡蛋饼”。郁南行说“豆浆甜的”。宋绵歪头看他。
“你又知道了。”
郁南行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扶手箱上。宋绵的手已经在那了。他这次没有覆上去,等了一下。然后宋绵把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是你教的。”宋绵说,“先问。你定的规则。”
郁南行把车停在那盏路灯底下。
“今晚你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你问出来的。我问了,你说了。”宋绵说,“你这个规则对自己也管用。”
“我没有想过这个。”
“现在你可以想了。”宋绵推开车门,弯腰对着车窗,车里暖风的余温扑在他脸上。
“郁南行。”
“嗯。”
“周五了。你昨天晚上打了第一个电话,那是第一天。今天你又做到了。”
宋绵的手指在车窗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二十四年的肌肉记忆。你能改。”
郁南行的眼睛在车里定住。昏暗的车厢里仪表盘的微光打在他脸上,宋绵能看到他的睫毛,郁南行的睫毛其实很长,只是平时他眉头一压就看不出来了。现在眉头没压。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发的消息。‘在写’。你只发了两个字。”宋绵说,“但你肯定不止写了那两个字。备忘录写到了第四条,可能已经在想第五条了。我猜你不是坐下就发出来的,你坐了很久。”
郁南行没接话。
“不用现在说。等你想好的时候告诉我。如果还没想好怎么说——“宋绵把手从窗框上拿下来,“北门进去左拐,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你知道哪扇窗户。”
他转身穿过玻璃门。楼梯间的灯亮了。他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停住。
那辆车还停在路灯底下。车灯没开,车窗升了一半。银杏枝干在车顶上画着细碎的影子。
宋绵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冷的,但比周二晚上暖了一点。
他对着楼下挥了挥手。挥得很轻,不是“回去”,是“明天见”。
然后他回了房间。走廊灯在身后自动灭了。他桌上的保温杯还留着早上的豆浆印,一圈淡黄色贴着杯口。他把口袋里的便利贴拿出来,那张写着“问”的纸片,压在保温杯底下。明天早上他会再还给郁南行。
那是他自己的备忘录,和郁南行的不一样,郁南行的写在纸上,塞在内袋里贴身带着。他的写在别人给他的便利贴上,摆在桌面上,第二天再还回去。
两种方式。同一件事。
第62章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
周六早上八点二十五,宋绵推开玻璃门,手里捏着那张便利贴。
银杏树底下,郁南行已经把鸡蛋饼和豆浆准备好了。豆浆杯上今天没有新的便利贴,旧的还没还。宋绵把那张写着“问”的纸片递过去,郁南行低头看了一眼,接过来,折好,放进了大衣内袋。
宋绵猜那张写满备忘录的纸也在同一只口袋里。他没见过,但他知道。
“今天加蜂蜜了吗?”宋绵接过豆浆喝了一口。
“加了半勺。”
“问了?”
“问了。在心里问的。”郁南行停了一下。“你说过加分,我就自己判断了。”
宋绵的嘴角往上跑了一点。不用纸片提醒了。
“加对了。”宋绵说,“今天比昨天甜了一点点。刚好。”
郁南行没有接话。但他嘴角也往上跑了不到半毫米。宋绵现在已经能看到那半毫米了。
---
上午宋绵在画室。林舟坐在对面赶作业,一边画一边吐槽老师布置的渲染量。宋绵听着,偶尔回一句,手底下在画自己的东西。
但他发现自己画着画着就走了神。
昨天晚上的对话还挂在空气里。像房间里有一个人刚走,椅子还是热的。宋绵把手放在膝盖上,和昨晚在长椅上一样的姿势。他的手指伸直,没有握拳。
那个姿势让他想起郁南行。昨晚他一直在看郁南行的手:手指伸直,没握拳,后来掌心翻过来朝上。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回放了不止一次。
然后他又想起更早的一件事。
两个月前。郁南行跟他说郁家的背景:父亲郁承远,家族资本,母亲早逝。当时郁南行提了一句,说他记不清母亲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了。“也许是栀子,也许是别的什么。”
宋绵听完以后说:“所以你从小就一个人。”
郁南行说的是:“现在不是了。”
那次他们没有继续往下聊母亲的事。宋绵当时觉得自己做了个成熟的决定,背景知道了就够了。后来隔了一周,他在操场边上问了联姻的事,郁南行回答了很多。宋绵说“那就行”。
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母亲的事,从小一个人的事,都停在“现在不是了”那句话上。
宋绵把笔放下来。
“你怎么了?”林舟头都没抬,“你刚才有五分钟没动。”
“在想一个人。”
“废话。你还能想谁。”
宋绵沉默了一会儿。林舟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把手里的笔也放下来了。
“你还好吗?”
“很好。”宋绵说。他拿起笔,重新蘸了颜料。“我只是发现了一些事。之前没注意到的。”
林舟看了他两秒,重新低头画图,嘟囔了一句:“那你去跟他说啊,跟我在这发什么呆。”
宋绵没回答。他在调色盘上调了一个很淡的蓝,银杏树在十月天空下的那种颜色。然后他开始画。
---
傍晚五点。宋绵给郁南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有空吗?”
秒回。“有空。”
宋绵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昨天他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跟你说说话。”
回复直接来了,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反复跳跃。
“好。我来接你。”
六点半,北门,银杏树,路灯刚亮。
郁南行的车停在树下,没熄火。宋绵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风的最低档。他坐着没动,郁南行也没发动车。
“昨天那个长椅。还能再去吗?”
郁南行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发动了车。他把车开到艺术楼后面的小路停好。两个人下车,沿着昨晚走过的石板路走到那棵银杏树下。
长椅还在。银杏叶比昨晚多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路灯的光从光秃的枝干间漏下来,把长椅分成了明暗两半。
宋绵坐下来。郁南行在他旁边坐下,和昨晚一样的距离:一掌。
“昨晚我问了你很多事。每件事都问了。”宋绵说,“但我今天发现:我问的都是你做的事。查了什么,等了多久,试了几件衣服。我没问过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4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