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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南行没有动。路灯的光落在他大衣肩线上。宋绵注意到他的手指搁在膝盖上,伸直了,但和昨晚的姿势不太一样。昨晚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直。今晚是准备好了的直。
“你告诉我你妈妈在你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你说记不清她的信息素,也许是栀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你说完之后我说‘所以你从小就一个人’。你回我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郁南行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说‘现在不是了’。”
路灯的光在银杏枝干间轻轻晃。艺术楼的走廊尽头还是那一盏灯。
宋绵没有再说“然后我们聊了联姻”或者“后来再也没回过这个话题”。那些不需要说。他只是把身体转过来,膝盖的方向朝着郁南行。
“我今天想了一天。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查我,等我,提前落分部,把大衣试了三件——你做那些事的那只手,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掌心里的。”
郁南行没有回答。
宋绵没有催。
安静了很久。银杏叶在脚边翻了一小圈,停在宋绵的鞋边。艺术楼外墙上不知道哪扇窗户没关严,风推着它微微磕了一下窗框,又停了。
郁南行终于开口。
“不记得了。”字很慢,像从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里一个一个拿出来。“只知道是从那时候。很早的时候。”
宋绵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郁南行的手旁边,没有握,只是放在旁边,掌背贴着郁南行的掌背。十月底的晚风把两个人的手背都吹凉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郁南行又开口了。这次是自己往下走的。
“从那时候开始,就觉得所有东西都要自己攥着。”他停了一下。“没有别人。”
宋绵没有接“你现在有我”或者“以后不一样了”。那些话现在不需要说。他只是把头侧了一下,靠在了郁南行的肩上。
郁南行的下巴蹭过他的发顶。很轻。宋绵的头发被蹭得微微一痒。他能感觉到郁南行的呼吸在他的头顶上,比平时深了一点。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银杏枝干在头顶轻轻晃动,把路灯的光切成了细碎的小块,洒在石板地面上,洒在他们两个人的鞋子上。
“明天周日。”宋绵说,头还靠在郁南行的肩上。
“嗯。”
“你不用八点二十到北门。可以晚半小时。”
郁南行沉默了一瞬。然后宋绵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头顶上蹭了一下。是在点头,幅度很小,像在小心地不压到他。
“好。”
安静又漫过来了一会儿。然后郁南行把额头低下来,贴在了宋绵的太阳穴上。不是鼻梁,不是嘴唇。是额头。贴了几秒。宋绵能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眉尾。
路灯底下,银杏枝干在两个人的影子上画着细碎的线条。影子叠在石板地面上,分不出谁是谁的。
“回去吧。”宋绵说,“我还没吃晚饭。”
郁南行站起来。他的手没有松开。
从艺术楼走到北门,两百米,和昨晚一样的路,和昨晚一样没松的手。快到车门的时候,宋绵的头往右边歪了一点。不是靠,只是歪了。郁南行把肩膀往下沉了几公分。宋绵把头靠上去。
到了车门前才松。银杏树,路灯,车灯还没开。郁南行发动引擎之前转过头来看着宋绵。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鸡蛋饼。”
“豆浆甜的。”
“你又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郁南行说,“三遍了。”
宋绵看着他。车里的仪表盘灯光很暗,但他能看到郁南行的嘴角,往上跑了大概两个毫米。
“你记这个。”
“嗯。”
郁南行发动了车。两分钟,两百米,到面馆。他在熄火之前说了一句:“不是第五条。”
宋绵想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鸡蛋饼和豆浆甜的在所有的备忘录之前。
他们吃完了面。郁南行送他回北门。路灯底下,宋绵推开车门之前转过来。
“郁南行。”
“嗯。”
“你刚才在长椅上说的那句话。‘从那时候开始’。你如果想接着往下说,哪天都可以。如果还没准备好——”他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也没事。反正明天早上还有鸡蛋饼。”
郁南行看着他。然后把手伸进大衣内袋,拿出那张便利贴,今天早上宋绵还给他的那张写着“问”的纸片。他把它递过来。
“先还你。”
宋绵接过来,翻过来看。纸片背面多了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明天早上你想加半勺蜂蜜吗?
宋绵的嘴角往上跑了一截。
“你还加了问题。”
“先问。”郁南行说。
宋绵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里。和早上的位置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明天早上告诉你。”
他推开车门,穿过玻璃门。楼梯间的灯亮了。他没有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他知道那辆车会停在那里,直到他进房间。
桌上的保温杯旁边,他把便利贴压好。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问”字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加
第63章 我不怕你
周日早上八点五十,宋绵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郁南行已经站在银杏树底下了。
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昨天在长椅上宋绵说“明天可以晚半小时”,郁南行听了。鸡蛋饼和豆浆照旧,豆浆杯上没有新的便利贴。他在等昨天的答案。
宋绵把那张便利贴递过去。正面是“问”,背面是宋绵昨晚写的那个字:加。
郁南行翻过来看了一眼。
“半勺?”
“半勺。”
郁南行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蜂蜜。一小罐,盖子边缘有一点黏。他拧开,舀了半勺,搅进豆浆里。宋绵看着那个漩涡慢慢变平。
郁南行把杯子递过来。宋绵接过喝了一口。
“怎么样?”
“刚好。”
早上空气里有不一样的东西。两个人都比平时安静。郁南行站在银杏树底下,围巾拉到下巴底下,手指在口袋里。宋绵现在不需要看也能猜到,那张写满备忘录的纸贴着内袋。
“你今天要做什么?”宋绵问。
“下午有个文件要处理。不多。”
“那晚上呢?”
郁南行看着他。隔了大概一秒。“没有安排。”
“六点见。北门。”
“好。”
宋绵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蜂蜜你带在身上。”
“嗯。”
“什么时候开始带的?”
郁南行没回答。但宋绵看到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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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宋绵在图书馆。他本来想画点东西,但素描本摊开了半个小时,上面只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又放下。
昨天晚上的触感还在。郁南行的额头贴在他太阳穴上。那一小块温度。他说的话。“没有别人。”
有一句话从周五晚上问完那些问题之后、从昨晚在长椅上听郁南行说完“从那时候开始”之后,一直在他嘴边转。
他没说出来。还没找到对的时机。
林舟不在图书馆。周日,他大概还在睡。宋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空白的素描本,手边是手机,屏幕朝下。
他翻过手机给郁南行发了一条消息。
“六点。北门。不用开车进来。我们走走。”
秒回。“好。”
宋绵看着那个“好”字。和以前一样。今天他看这个字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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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北门。银杏树。路灯刚亮。
郁南行站在树下,没有开车。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不是平时那件,这件领子矮一点,围巾没有拉到下巴底下。
“你换了大衣。”
“嗯。”
郁南行没解释。宋绵也没追问。但他记得那三件大衣的事。第一次见面之前,郁南行试了三件。今天也换了一件。
两个人沿着主干道慢慢走。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比上周早了。路灯的光从银杏枝干间漏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校园里人不多。周日晚上,不是在图书馆赶作业就是在宿舍里躺着。
他们走过面馆。走过操场边。走过北门那盏路灯。走了一圈,绕到图书馆后面那条种着梧桐的小路。和艺术楼前的银杏道隔了大半个校园。人更少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郁南行比平时安静。宋绵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到,没有牵。不是因为不想牵。是那句话还没说出口。他想先说出来。
“你在想什么?”宋绵问。
郁南行没有马上回答。他停下来,宋绵也停下来。梧桐叶子比银杏叶宽,落在地上声音闷一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宋绵能看到他的眉头没有压。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宋绵面前已经不压眉头了。
“在想你昨天说的话。”郁南行说。“你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掌心里。”
“你想到了吗?”
“没有。”郁南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膝盖上翻过来掌心朝上的手,那双今天早上舀了半勺蜂蜜的手。“只知道是很早的时候。很早以前就没有别人了。”
宋绵听出了他话里的东西: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郁南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被问完之后,自己还在往下走。
然后宋绵说出了那句一直在他嘴边转着的话。
“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
郁南行看着他。
“我不怕你。”
路灯的光在梧桐枝干间轻轻晃了一下。郁南行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做的那些事。查过的资料,装过的路灯,提前安排好的一切。我以前知道的时候戳着你的额头说'下次直接问我'。后来跟你说'先问我要不要'。再后来在长椅上问你累不累。你昨天晚上说了'没有别人'。”
宋绵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是在翻旧账。是在把一件事从头摆到尾。
“你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一个怕字。怕不够,怕我不在,怕最后一个人也没了。”
郁南行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伸直了,没有握拳。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些我怕吗?不怕。你做的那些事,没有一件是为了害我。你用你的方式对我好,哪怕那种方式有时候让别人害怕。”宋绵停了一下。“但我不怕。以后你可以继续怕。那些是你自己的东西,我不用替你抹掉。但你知道就行了。我知道就行了。你怕什么,我不怕。”
郁南行没有说话。路灯的光在他的睫毛上染了一层很薄的浅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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