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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喝了口水,然后偏头看了宋绵一眼。视线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多了大概两秒。
"你身上好香。"他说。
宋绵的手指顿了一下。
"是信息素吗?"那人凑近了一点,语气带着好奇,没有恶意,但距离已经从"正常社交"缩短到了"闻得到你腺体方向的气味"的范围。"挺好闻的,花味的?有点甜。"
他大概是闻到了小苍兰。遮盖喷雾在下午四点多已经快失效了,加上宋绵在画室里待了两小时没有补喷,现在的遮盖力相当于一层纱,挡得住远处的普通人,挡不住近距离的Alpha。
"嗯,是信息素。"宋绵的声音平淡。他不讨厌对方,但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往旁边挪了两厘米。
那人没注意到他的退让。或者注意到了,但好奇心驱动他又靠近了一点。
"你是Omega?真看不出来,你气质挺——"
他的话停在了半句。
因为空气变了。
宋绵说不清那种变化是从哪一秒开始的。就好像有人把整个广场的温度调低了三度。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沉的、压的、让人后脑勺发紧的东西。
雪松。
不是宋绵衣服上残留的那种淡淡的、被体温捂柔了的雪松味。是原版的、没有经过任何稀释的、从信息素腺体里直接释放出来的Alpha级雪松——冷冽到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干燥的木质调在这一刻被剥掉了所有温和的层次,只剩下最底层的东西。
压制。
纯粹的、本能层面的压制。
宋绵的后颈腺体猛地热了一下,这是Omega对极强Alpha信息素的应激反应。但紧接着那股热意就被另一种感觉盖住了——不是恐惧,是被笼罩。像有人在他身后撑开了一把很大的伞,伞面是松林和冰雪的气味,严严实实地把他罩在里面。
旁边那个Alpha的反应比宋绵更剧烈。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然后他的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后仰了大概五度。那个动作不像主动退让,更像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本能回避。
在Alpha之间的信息素强弱差序里,这种反应意味着一件事:对方的信息素远比自己强。
宋绵转头。
郁南行站在台阶的另一侧,大概三米远的位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站姿很松弛。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是那种宋绵见过很多次的、他看菜单时的、他回工作消息时的、冷淡的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表面光滑得看不出任何波动。
但信息素不会骗人。
那股雪松依然在空气里压着,浓度在缓慢地、有控制地收回,像潮水退去。但退的速度不快,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什么。广场上拍照的那几个学生也回头看了一眼,但隔得远,大概只是觉得空气里忽然有一股奇怪的木质香味。
旁边的Alpha咽了一下口水,站起来。
"不好意思。"他对宋绵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大约三倍,然后拿着矿泉水走了。步子不算快,但方向很坚定,远离郁南行的方向。
爆发只是一瞬。
从收回到压制感完全散开,大概十五秒。空气恢复正常,广场上的声音重新涌回来,远处有人在笑,冰淇淋店的喇叭在放音乐。
郁南行走过来,在宋绵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会开完了。"他说,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宋绵看着他。
他的脸是平静的。眼神是正常的。嘴角甚至带着那种微微弯起的弧度,像是在说"我来接你了,走吧"。
但宋绵看到了一个细节。
郁南行的右手。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五指攥着,指节发白。不是用力握拳的那种白,是持续施力、血液被挤走的那种白。他的手在抖吗?没有。但那个攥的力度不对。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人不会这样攥着自己的手。
宋绵盯着那只手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看到那五根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像是有人在倒数结束之后一格一格地拧开水龙头。松完之后郁南行把手翻过来,手掌朝上,搭在膝盖上。掌心里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浅浅的红色弧形印痕。
看起来他自己并没注意到。
"怎么了?"郁南行偏头看他。
宋绵收回视线。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跟害怕无关。那十五秒里郁南行的信息素是压制性的、攻击性的,理论上应该让Omega感到不安或者恐惧。但宋绵一秒都没怕过。因为那股压制从头到尾都不是朝他的,是朝那个Alpha的。他甚至觉得,在那十五秒里,郁南行的雪松对他来说反而更像一个壳,把他包在里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心跳快是因为另一件事。
他忽然意识到,郁南行在他面前一直呈现的那个形象——温柔的、克制的、"你喜欢就好"的完美恋人——不是全部。那个形象下面还有一层东西,是他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藏着的、不让宋绵看到的东西。
占有欲。
不是那种说出来的宣告,是那种藏在骨头里的、连呼吸都在说"别人不许靠近他"的本能。
"没什么。"宋绵说。
他低头把画筒拿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他做了一个小动作。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郁南行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就碰了一下,指尖触到手背的时间大概不到一秒。
郁南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宋绵说,声音跟平时一样轻,一样软,没有任何追问、没有任何质疑的意味,"你说请我喝奶茶的。"
"我没说过。"
"那现在说。"
郁南行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从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他看到了吗?他看到了。他怕了吗?
他没怕。
"好。"郁南行站起来,"请你喝。"
他们并排往校门外面走。路过广场的时候宋绵注意到一件事:他每天走的这条路边上,路灯的灯杆底座好像重新刷过漆了,原来生锈发黄的铁皮变成了崭新的深灰色。
他看了一眼,没多想,继续走。
奶茶店离学校两条街。走路的时候郁南行依旧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步子依旧放慢了等他,右手依旧垂在身侧,离宋绵的手大概十厘米。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但宋绵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郁南行没有变,他只是看到了更多。像一幅画被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了底稿的铅笔线条——还看不清全貌,但知道底下有东西。
他没有害怕。
他甚至觉得,那个攥紧拳头又一根一根松开手指的郁南行,比那个永远温柔克制的郁南行,更真实了一点。
奶茶到手之后宋绵咬着吸管喝了一口。芋泥波波,甜度三分。他以前没在郁南行面前点过这个,但郁南行替他点的就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芋泥波波?"
"你朋友圈去年十二月发过一张图。"
去年十二月。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一张随手拍的奶茶照片。
宋绵低头喝奶茶,没说话。
他在想一件事。郁南行记住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发过的每一张图、提过的每一个偏好。他把这些叫做"认真"。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呢?
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的一切,精确到去年十二月的一杯奶茶。这到底是认真,还是别的什么?
宋绵又喝了一口芋泥波波。甜的。
他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
第9章 你的画里有春天
六月十四号,周三下午。
"你下午有事吗?"
宋绵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宿舍地上找U盘。他记得那个U盘掉在书桌底下了,但趴下去看的时候只看到了两团灰和一颗上学期掉的橡皮。
郁南行回得很快:"没有。"
"我要去画室赶作业。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打完这行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发出去之后才想了一下——他好像从来没带人去过画室。林舟去过一次,但那是大二找他借充电器,进去转了三十秒就出来了,说"你这地方颜料味太冲了我头疼"。
郁南行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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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楼四楼的画室是视传专业大三学生共用的,但下午来的人不多。期末前大家都卡在各自的进度里,来画室的时间参差不齐,有人通宵赶完白天就不来了。
宋绵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是隔壁班的男生,戴着耳机对着电脑修图,看到宋绵进来点了个头就继续低头干活了。
画室不大,四张大桌子拼成两排,每张桌子分给两个人用。宋绵的位置在靠窗的那张,朝南,下午的阳光刚好斜斜地打在桌面上。
他的桌面不算整洁。左边堆着一摞草稿纸,最上面那张画了一半的书签设计,铅笔线条还没擦干净。中间是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停留着上次没做完的帆布袋效果图。
右边是一个装颜料的铁盒子,盒盖上沾满了干掉的丙烯,像一幅小型抽象画。旁边散着几支粗细不同的马克笔,有两支盖子没盖好。
窗台上放着一杯水,大概是上次来的时候倒的,已经凉透了。
郁南行走进来的时候,那个修图的男生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在郁南行身上停了大概两秒——一米九八的人走进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画室,天花板都好像矮了一截。然后男生低下头,继续修图,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机的音量好像调高了一点。
"你坐这里。"宋绵拉了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
郁南行看了看那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沾了丙烯颜料的旧围裙,座面上有一圈不知道什么颜色的痕迹。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好像坐在沾了颜料的塑料椅子上跟坐在写字楼的人体工学椅上没有任何区别。
宋绵把电脑转了个角度,打开文件。
"我今天要把帆布袋的效果图做完。"他说,"大概要一两个小时。你无聊的话可以——"
"不无聊。"郁南行说。
宋绵看了他一眼。郁南行已经把手机收进了口袋,双手交叉搭在桌沿上,看着宋绵的电脑屏幕。
好吧。
宋绵转回去,开始干活。
帆布袋的效果图他昨天做了一半,今天要把材质纹理和印花的位置调好。他打开Photoshop,放大到200%,开始一点一点修帆布的纹理层。
画室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偶尔对面那个男生的鼠标点击声传过来。阳光从窗户打进来,在桌面上移动得很慢,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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