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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绵看着那些水洼走路,心里想这个配色方案很好看。灰蓝和暖黄,如果做成海报的色彩基调——
他的手臂碰到了郁南行的手臂。
不是故意的。两个人在一把伞下走路,路面不平,偶尔要绕水洼,步伐一调整就会碰到。手臂外侧隔着两层衣服的布料贴了一下,一秒不到就分开了。
宋绵没说话。继续走。
又碰到了。这次时间长了一些,大概三秒。他感觉到郁南行手臂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不烫,是体温的那种暖。
然后他注意到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雨天的气味本来是潮湿的泥土和被打落的叶子的青涩。但在伞下,这些味道被隔在了外面。取而代之的是雪松。
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约约的、需要凑近才闻到的雪松。是被雨天的湿度放大了的,充盈在整个伞下空间里的雪松。冷冽的,沉稳的,像被雨淋过的松林。每一棵树的针叶上都挂着水珠,木质的气息被水汽蒸出来,沉甸甸地悬浮在空气里。
宋绵的后颈微微发热。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信息素在回应。伞下不到一平方米的空间里,两个人的信息素没有别处可去,只能交融在一起。雪松和小苍兰被头顶的伞布封住,被四周的雨帘围住,在这个小小的干燥世界里安安静静地混合着。
他偏了一下头,看郁南行。
郁南行在看前面的路。雨水打在伞面溅起的水雾在他肩膀的高度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侧脸的线条很硬——眉骨、鼻梁、下颌——但被雨天柔化了的光线打得很柔和。睫毛上好像沾了一两颗极细的水珠,分不清是雨飘进来的还是水雾凝的。
他握伞的那只手,手背上有一条青色的血管从手腕延伸到中指根部。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搭在伞柄弧度上,很稳。
宋绵收回视线,继续看路。
“你今天怎么在附近?”他问。
“刚处理完一点事。”
“什么事?”
“签了个东西。”
他的回答永远这样,够真实,但细节为零。宋绵已经习惯了。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好奇郁南行在忙什么,他只是想听他说话。
雨天的校道比平时安静。路灯,水洼,被风吹斜的雨丝。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伞下显得格外清楚,节拍不完全一致——郁南行步幅大,宋绵步幅小——但走着走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的步子踩到了一起。左脚,右脚,左脚。
“手冷不冷?”郁南行问。
“还好。”
“给我看看。”
宋绵伸出右手。郁南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
“指尖红了。”他说。
宋绵缩回手看了看。确实有一点,指尖微微泛红。六月的暴雨来得急,降温也快。
“没事。”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
他们路过学校的小广场。喷泉池的水面被雨砸出密密麻麻的圆圈,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广场边的布告栏上贴着不知道什么社团活动的海报,被雨打湿了,颜色洇开,原本设计好的排版变成了一团色块。
宋绵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两秒,心想如果用防水覆膜就不会这样。
转过广场的弯,宿舍楼就在前面了。
“快到了。”宋绵说。
郁南行没接话,步子没变。
走到宿舍楼门口台阶下面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从暴雨变成了中雨。一层门厅的灯亮着,门口有几个人在收伞、甩水。
宋绵停下来。
“到了。”
郁南行把伞柄递过来。
“拿着。”
“不用,你还得走回去。”
“我有车。”郁南行看了一眼远处停车场的方向,“就在那边。”
“那你撑伞走过去。”
“没几步。”
宋绵看着他递过来的伞柄,想了一下。“那我们一起走到停车场。”
“不用。”郁南行说,“你进去吧,衣服没湿就别在外面待了。”
他的语气是那种不容反驳但又很温和的,听起来像建议,实际上已经替对方做好了决定。宋绵听了两秒,没有坚持。
“那你快走。”
“嗯。”
宋绵接过伞,转身上台阶。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郁南行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他进去。
雨打在他身上。
宋绵挥了一下手,推门进了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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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舟不在,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去老孙家吃面了,你要不要来,给我发消息。”
宋绵把伞靠在门边。那把黑色长柄伞上还挂着水珠,在瓷砖地面上滴出一小滩水。
他脱外套的时候习惯性地摸了一下面料。
干的。
他又看了一眼外套的肩膀。左肩,右肩,都是干的。
袖子。干的。
低头看裤脚。干的。
鞋面上有两滴水,大概是站在宿舍楼门口那几秒溅上去的。除此之外,干的。
宋绵站在宿舍中间,手里拿着外套,慢慢想了一下。
他们在雨里走了多久?从三号教学楼到宿舍楼,经过行道树、小广场、喷泉池,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六月的暴雨。两个人,一把伞。
他全身都是干的。
那把伞不是巨伞,是一把正常大小的直柄伞。两个人共撑一把正常大小的伞走十五分钟的暴雨,不可能两个人都不沾一滴水。
除非伞没有在两个人之间平分。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伞面上的雨点。左边比右边密。左边噼噼啪啪的,右边安静。
郁南行走在他左边。
伞在他左手里。
宋绵闭上眼,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一米九八的人走在左边,左手举伞。如果伞面平均分,两个人应该各淋一半。但如果伞面一直往右倾——偏到整个伞面都盖在右边那个人的头顶——
那左边的人,整个左肩、左臂、半边身体,十五分钟都暴露在雨里。
他最后把伞递过来的时候,说的是“没几步”。
他说“衣服没湿就别在外面待了”。
说的是宋绵的衣服。他没有提自己的。
宋绵睁开眼睛,看着门边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郁南行的对话框。
看了两秒。
然后打了四个字。
“到家了吗?”
这是他们认识半年多以来,宋绵第一次主动问郁南行“到家了吗”。
以前都是郁南行问他的。每次分开之后,消息总是从那边先来。“到了吗”“到宿舍了吗”“今天回去早一点”。宋绵收惯了这些消息,从来没想过反过来发一条。
不是不关心。是他一直觉得郁南行不需要被人担心。一米九八,信息素压制力远超普通Alpha,有车有办公室,做什么都从容不迫。这样一个人,很难让人想到他也需要一句“到家了吗”。
但是他会在暴雨里把整把伞让给身边的人,自己淋十五分钟,然后一个字都不说。
回复来了。
“刚到。”
然后又一条:
“你衣服没湿吧?”
宋绵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他打字:“没湿。”
停了两秒,又加了一句。
“你呢?”
那边隔了一小会儿。
“我也没湿。”
宋绵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后背靠上墙壁。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细细的小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他想:你骗人。
但他没有拆穿。他歪了一下头,看着门边那把滴了一地水的黑伞,安安静静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带伞。”
第11章 没有人问过他
六月十五号,晚上六点十分,郁南行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的时候,左半边衬衫从肩头到手肘全是湿的。
他没有立刻下车。引擎熄了之后车厢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嗡声。手机亮着。
屏幕上是宋绵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郁南行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大概十秒。
他认识宋绵七个月。网上聊了半年,见面两周。这七个月里,“到家了吗”这四个字出现过无数次,全是他发给宋绵的。每次分开他发,每次挂了语音他发,每天聊完他发。
宋绵从没问过他。
郁南行知道这跟关不关心没有关系。宋绵的关心长着另一个形状:第二天见面时随口问一句“昨天睡得好吗”,聊天中途轻描淡写来一句“你别太晚吃饭”。是那种裹在日常里面、不刻意但一直在的温度。
只是“到家了吗”这几个字,他从来没有用过。
大概是因为在宋绵的认知里,他不属于需要被人担心的那类人。一米九八,Alpha,做事从容不迫。这样一个人,很难让别人操心他有没有安全回到某个地方。
但今天宋绵问了。
郁南行的拇指移到输入框。
“刚到。”
发出去。停了一秒,又打了一行。
“你衣服没湿吧?”
宋绵回得很快:“没湿。”
然后:“你呢?”
郁南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边。衬衫贴着皮肤,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手臂的轮廓隔着湿布清晰可见。裤子左腿湿了一半。左边鬓角有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打了四个字。
“我也没湿。”
发出去以后他关掉屏幕,推开车门,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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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在二十二楼。
第一周来的时候住的酒店,第五天就让陆辞租了长租公寓。三室一厅,精装,配套齐全。家具全是米白和灰色,干净,冷,像样板间。
郁南行住进来十多天,没有改变任何东西。衣服挂了一柜子,其余物品还在行李箱里没有完全打开。冰箱是空的。洗手间的洗漱用品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客厅沙发的靠垫没有被压过的痕迹。
整间公寓唯一不像样板间的地方,是次卧书房桌面上一张对折过一次的A4纸。
折痕很仔细。边角齐整,用指腹按平过。纸上画着四格小图,水彩淡淡的,线条简单:春天窗台上有花茶和翻开的书,夏天风扇吹着纸页,秋天地板上落了一片银杏叶,冬天角落里亮着一盏台灯。
那张画放在桌面正中间。对齐了桌沿,左右两侧留出的空白几乎等距。
郁南行换了干衣服出来。湿衬衫和裤子丢进洗衣机,按了启动键。他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张画,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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