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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着保温袋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了隔壁寝室的男生,对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说了句“又有人送早餐啊”。语气半是羡慕半是打趣。宋绵“嗯”了一声,推门进了自己的寝室。
林舟在上铺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的:“几点了。”
“七点多。”
“你怎么醒这么早。”
“有早餐。”
“又是你那个‘朋友’送的?”
宋绵没接话,坐到书桌前把保温袋打开。鸡蛋饼的香味弥漫出来,混着热牛奶的奶香。
林舟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那个煎蛋是新加的吧。以前没有。”
“嗯。”
“他怎么知道你想吃煎蛋?”
宋绵想了想。他好像在前两天的微信里随口提过一句“好久没吃煎蛋了”,夹在一堆别的话中间,他自己都不记得说过。
“我可能提过。”
林舟缩回去,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你那个朋友记忆力真的不是人类。”
宋绵咬了一口鸡蛋饼,没回答。他拿起手机,给郁南行发了一条:“收到了。谢谢。”
然后他习惯性地往上滑了一下聊天记录。
昨天最后的消息。
“晚安。”
“晚安。”
前天的。
“晚安。”
“晚安。”
大前天的。
“晚安。”
“晚安。”
每天都有。两条紧挨着,有时候他先发,有时候郁南行先发。时间多数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浮动,偶尔聊得久了会拖到更晚——取决于那天聊到多晚。
宋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忽然想往更早的地方翻。
聊天记录很长。他们平均每天上百条消息,多的时候两三百条。微信加载历史消息的速度跟不上他翻的速度,屏幕闪了几次,时间戳从六月跳到五月,从五月跳到四月。
三月。二月。一月。
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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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消息比现在少。那时候他们认识大概一个月,聊天已经是每天的事了,但内容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客气。宋绵管他叫“郁南行”三个字全名,郁南行管他叫“宋绵”。没有简称,没有昵称,没有语气词。
宋绵翻到十二月中旬某天的记录。那天的最后几条消息他现在看了还觉得有点好笑。
宋绵:“我不行了我要睡了”
宋绵:“眼睛快粘上了”
郁南行:“去睡吧”
郁南行:“明天再聊”
宋绵:“嗯”
宋绵:“晚安”
然后隔了大概十秒。
郁南行:“晚安。”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晚安”这两个字。
宋绵现在回看才意识到,在那之前的一个月里,他们的聊天没有固定的结束语。聊到某一方不回了就自然断掉,第二天其中一个人发新的话题,另一个人回复,继续。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走一段,分开了也不告别。
“晚安”改变了这件事。从那天以后,每天的最后一条消息变成了“晚安”。不管之前聊了什么,不管最后是谁把话题聊没的,都会有人说一句“晚安”,另一个人回一句“晚安”。
像一个仪式。每天重复一次的仪式。
他继续往更早的地方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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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他们认识的第一周。
宋绵在一个设计论坛上传了一组字体排版练习。他那时候在试一种中英文混排的新方式,把汉字笔画和英文衬线体的结构做了融合,效果他自己觉得还行,发上去想看看有没有人讨论。
帖子没什么热度。几条评论,“好看”“收藏了”之类的客气话。他看完就放下了。
第二天他收到了一条私信。
发信人的头像是纯黑的,名字是两个字母“yn”。
“你那组排版,英文衬线体用的Baskerville?”
宋绵愣了一下。这是他收到的所有回复里唯一一条在谈具体技术的。
“对。”他回。
“换Caslon试试。Baskerville的衬线对比度太高,跟你汉字的笔画粗细不匹配。Caslon柔一些。”
宋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然后打开电脑,把字体换成了Caslon。
好看了。
他回消息:“你做设计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看得多。”
宋绵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不做设计但能一眼看出字体选择的问题,还能给出替代方案。而且说话极简,像在省字数。
但他继续聊了下去。因为对方说得对。
后来的一个月里,他们从字体聊到设计,从设计聊到审美,从审美聊到电影和书。宋绵发现“yn”几乎什么都能接上话。他提到某个小众导演的构图偏好,对方知道。他说到一种版画技法,对方虽然不懂细节,但能说出“那种颗粒感像下雪时候的噪点”。听起来不是学来的,是感受到的。
他们很快加了微信。宋绵看到了郁南行的朋友圈。
几乎是空的。偶尔一条转发,没有文字,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个人生活的痕迹。
宋绵的朋友圈正好相反。随手拍的食堂菜、画室里做到一半的作品、跟林舟的合照、一杯奶茶、路边的猫。什么都发,不设分组。
郁南行看他的朋友圈看得很仔细。宋绵知道,因为他偶尔会在聊天里提到:
“你之前发的那张猫,是学校里的流浪猫吗?”
“你上次的那杯拿铁,是你们学校东门那家的?”
他看了但不点赞。不评论。只是记住,然后在聊天里不经意地提起来。
宋绵当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认真在听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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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寒假。宋绵回了老家。
郁南行似乎没有放假的概念,消息照常来。他们已经聊了两个多月,频率是每天从早到晚,内容从正经到不正经,从专业讨论到深夜的胡说八道。宋绵知道他叫郁南行,做金融的,在一个离自己两千公里的城市里。其他的,不多。
有一天晚上宋绵在老家的阳台上看到了一场晚霞。红色从云层的缝隙里烧出来,像倒翻的颜料盘,从橙到紫的过渡拉得很长。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郁南行。
“你那边能看到吗?”
郁南行回:“看不到。我在办公室。”
停了两秒,又来一条。
“但你发给我了,就看到了。”
宋绵抱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寒假的空气比学校冷得多,他只穿了一件卫衣,冻得缩起肩膀,但不想进屋。他想继续看那片晚霞,并且想让手机那边那个人也看到。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凌晨两点。宋绵困得打了三个哈欠,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睡了。”
“嗯。晚安。”
“晚安。”
他发完“晚安”之后又加了一句。
“我觉得你声音应该很好听。”
这是他第一次说跟“聊天内容”无关的话。是关于郁南行这个人本身的话。
对面沉默了快一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四秒。
宋绵点开。
“晚安,宋绵。”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到一样。干净的、沉稳的,每个字的尾音都像被轻轻搁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
宋绵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声音。第三遍听他说“宋绵”两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一个“聊得来的网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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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绵的手指停在一月份的聊天记录上。那条四秒钟的语音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灰色的气泡,右下角显示着时长。
他没有点开。
不需要了。那个声音现在每天都在他耳边响着,真人的,不隔屏幕的,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低。
“你在干嘛?”林舟从上铺探头。
宋绵锁了屏。“没干嘛。”
“你又笑了。”
“没有。”
“跟上次一模一样,你根本藏不住。”
宋绵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牛奶喝了最后一口。他看了一眼门边那把黑色长柄伞。昨天的水已经干了,伞面倚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今天没带去还。改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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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色彩构成课结束以后,宋绵给郁南行发消息:“中午一起吃?”
“好。北门。”
他走到北门的时候,郁南行已经站在那棵银杏树下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领口微微松了一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线条。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碎成一肩光斑。
宋绵走过去的时候,想起了十一月那个纯黑方块的头像。
“你说你是做金融的,”他走到郁南行面前,仰头看他,“那你当时为什么会上设计论坛?”
郁南行看了他一眼。“看到了就看了。”
“你平时看设计作品吗?”
“不看。”
“那为什么给我发私信?”
“你那组排版好看。”
宋绵盯着他看了两秒。郁南行的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他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真的需要一个原因。不管郁南行当初为什么点开了他的帖子,在那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在。
这就够了。
他们在学校对面的面馆吃了午饭,下午在咖啡店待了一下午。宋绵画草稿,郁南行看笔记本电脑。中间宋绵的笔掉在桌子底下,两人同时弯腰去捡,额头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
“疼。”宋绵揉了揉。
“让我看看。”郁南行的手伸过来,指尖碰到宋绵额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块皮肤,然后收回来。
“没红。”他说。
宋绵低头捡笔,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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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多他们从咖啡店出来。天色还亮着,六月的白昼很长。
“今天送你回去。”郁南行说。
“很近的,不用。”
“我知道很近。”
宋绵没再推辞。他们并排走着,穿过校门,走上那条他已经走了三年的校道。行道树的叶子比半年前茂密了很多,把余晖筛成碎金色的斑点。
他忽然想起一月那张晚霞的照片。
“你还记不记得,”宋绵说,“我寒假的时候给你发过一张晚霞的照片。”
“记得。”
“你说你在办公室看不到。”
“嗯。”
“现在呢?”宋绵偏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没有一月那么壮观,但云层边缘染了一层淡橙色,安静地铺在城市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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