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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求上进！”陈辉憋了半天，只能咬牙切齿地甩出这四个字。
谢随之没理他，自顾自的坐下。
陈辉被这一搅和，也没心思再继续讲那些假大空的废话。他黑着脸，把黑皮笔记本胡乱翻了几页，装模作样地又总结了两句，硬生生把时间熬到了六点半。
“下班！”
甩出这两个字，陈辉夹着本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办公室。
屋里的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露出畅快的笑意。
第145章 正式调令，躺赢了
两天后，到了三月的最后一天。
农机局一楼技术科的木门半掩，里头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陈辉站在最前头，指节夹着半截白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个歪七扭八的圆圈结构。
“水泵叶轮转速不够？”陈辉拿粉笔头用力点着黑板。
粉笔灰簇簇地往下掉，全落在他那件皮夹克袖口上。
“这么简单的机械原理，公社那些泥腿子搞不明白，你们也搞不明白？转速不够，加皮带轮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滞了一瞬。
强行加皮带轮？
动力传输全靠那条传动带，强行加轮子提高转速，负荷超标。不出三个小时，整套轴承就会因为摩擦过热烧成一堆废铁。
底下十几号人，出奇地安静。
陈辉拍打着袖口上的白灰，见没人吭声反驳，全当大家默认了他的高见。
他理了理皮夹克的领子，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继续大放厥词，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后勤科的小干事推开半扇门，探进头来，“谢随之同志！孙局长叫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正在喝茶的谢随之慢条斯理地扣上茶缸盖，将茶缸放在桌角，站起身。
陈辉话头被打断，极不痛快。
他拿眼角斜了谢随之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谢技术员，开着会呢，无组织无纪律。”
“局长叫。”谢随之回了三个字。
他一个眼神都没多给陈辉，站起身拉平工装下摆，推门走了出去。
往二楼走的空档，谢随之盘算着这趟谈话的内容。
之前孙局长没硬压着他去接烂摊子。但今天已经是月底，底下公社农具推广彻底瘫痪，三大新农具的下地实测迟迟没个准数。
春耕翻地的期限临近，耽误了，全县的粮食指标就得完蛋。
这会儿单独叫他上去，多半是要来官场老套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戴高帽，做思想工作。
谢随之想的很清楚，只要没见着红头文件，孙局长把天说出花来，他依旧是那套“临时借调”的太极拳。
走到二楼局长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
推开门，屋里的气氛跟谢随之预想的截然不同。
没有愁云惨淡，没有眉头紧锁，也没有准备长篇大论的架势。
孙局长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颇有闲情地吹了吹水面的茶叶沫子，神态透着一股松快。
“小谢，来了？坐。”孙局长拿茶缸盖往对面的椅子上指了指。
谢随之走过去落座，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脊背一如既往地挺直。他没主动开口找话，静待对方先出招。
孙局长放下茶缸，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绕弯子，没讲大道理，甚至连句客套的寒暄都省了。
直接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摸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顺着桌面，径直推到谢随之跟前。
“看看这个。”孙局长往椅背上一靠。
谢随之垂下眼，视线先落在那张纸的抬头处，鲜红的字号印在上方——《宜合县农机局技术指导员调令》。
目光继续往下扫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仅有盖章，左上角的编号也填得齐齐整整，这是已经走了正式流程、在档案科备过案的。
谢随之捏着纸页边缘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在这份调令下方，还压着另一张薄纸，他伸手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上面印着一行加粗的黑字：《关于给予谢随之同志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通知》。
谢随之的视线定格在这行字上，良久没有挪开。
微凉的触感顺着粗糙的纸张边缘透入指尖。眼睫垂下，挡住了眼底翻涌的波动。
尽管没有被平反，但摘了帽子，他在宜合县就有了干干净净的政治面貌。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连说话都要斟酌再三的"黑五类”。
这个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受尽屈辱的十字架，终于被卸下了。
贺琛要是瞧见这个，估计得乐得多吃两大碗饭。那头饿狼晚上指不定又要借着“庆祝”的名头，怎么在炕上折腾他。
想到贺琛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俊朗脸庞，谢随之心底泛起细密的暖意。
“这阵子委屈你了。”孙局长看着他，语气温和。
“你的努力和顾全大局，上面全看在眼里。春耕迫在眉睫，拖不得。”孙局长身子前倾，两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小谢啊，现在文件下来了。新农具推广这副重担，你得挑起来。”
谢随之脑子转得飞快。
上面要政绩，眼看误了农时就是大祸。
在粮食产量这种硬性指标面前，什么关系户、什么排场，全得靠边站。
赵主任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亲自去跑审批。
他这是什么都没干，就躺赢了。
不过，这担子还不能就这么直接接。
直接接手，那就等于和陈辉正面对上，名不正言不顺。
谢随之抬起头，将两份文件工工整整地叠好，放在手边，面露难色，“孙局长，感谢组织的信任，但这工作，目前没法开展。”
孙局长愣了一下，“还有什么顾虑？”
“科里现在是陈指导员全权负责。他代表市局的意见。我刚拿到调令，就越权去指挥下面公社的调试，不合规矩。底下的人听谁的？一旦出了岔子，责任怎么算？”
孙局长抿了抿唇，叹了口气。
“小谢啊，这事我得跟你交个底。”孙局长压低声音，“陈辉暂时动不了。”
谢随之静静听着。
“不管怎么样，他是市局特派下来的。”孙局长语气里透着无奈，“你现在是县局正式的技术指导员。以后技术口的工作，由你全权牵头。陈辉那里，就是个过场。”
谢随之没有接话。
他听明白了，领导也不愿意得罪上头，这春耕新农具推广的功劳，陈辉还得继续跟着捞。
脏活累活他干，最后报上去的名单里，陈辉的名字还得挂在前面。
孙局长见他不吭声，耐心地开解道：“他既然已经被市局派下来，这个面子工程还得维持。小谢啊，咱们以大局为重。只要能把夏粮的产量保住，老百姓能吃饱饭，其余的虚名，咱们就别去计较了。”
谢随之看着孙局长那张疲惫的脸，沉默了。
这位老局长多次护着他，这份调令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有他的手笔在里面。现在最想要的调令已经拿到，真把领导逼到死角，反倒显得他谢随之不懂进退。
适可而止。
谢随之点点头，“我明白了，孙局长。”
孙局长脸上的褶子终于舒展开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春耕的技术口，就全指望你了。”孙局长叮嘱道，“放开手脚去干。至于陈辉那边，还是那句话，不要去招惹他，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其他的，有我在前面担着。”
谢随之拿过桌上的两份文件站起身，“谢谢孙局长，我都明白的。”
“孙局长放心。明天一早我带人下公社。中旬之前，三大新农具的实测数据和改装备件，全数下发到各生产大队。绝不耽误进度。”
掷地有声，毫无推诿。
孙局长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内敛的年轻人，心里暗暗感叹。
遇事不慌，受了天大的委屈能忍，拿捏分寸恰到好处。这份城府和定力，京市出来的人，终究不一样。
第146章 一个办公室，两个指导员
回到技术科，谢随之没理会旁人的视线，径直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过帆布工作包，将那两份红头文件仔仔细细地折好，妥帖的放了进去。
做完这些，他转身，大步走向最前方的黑板前。
拿起黑板擦，动作干脆利落。几下划拉，陈辉先前画的那些错漏百出的叶轮和满篇生搬硬套的数据，全被抹了个干干净净。
“谢随之！”陈辉掐灭烟头，腾地站起身，就要借题发挥。
“金宝，把你手里压着的基层进度表拿过来。”谢随之根本不接他的茬。
万金宝看了看跳脚的陈辉，又看了看站在黑板前脊背笔直的谢随之，满肚子纳闷。谢哥就去了趟局长办公室，怎么转了性子？
他抓起那几张填得七零八落的表格，小跑着凑过去，把声音压得极低：“谢哥，这孙子抢功抢疯了，你真要把干货拿出来给他做嫁衣？”
谢随之还没来得及回话，办公室半掩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后勤科的小干事夹着个考勤本走进来，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清清嗓子大声宣读：“各位同志停一下手里的活，局里刚下发的人事通知。经上级组织部批准，从今天起，谢随之同志正式转为县局技术科指导员。”
话音落下，满屋子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装死的其他人，全把头抬了起来，视线在谢随之和陈辉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县局刚任命的正式指导员，有专业有能耐。
一个是市局特派下来镀金的指导员，有背景，但是个肚子里没货的草包。
同一间办公室，两个头头，这出戏可太有看头了。
万金宝脑子转得快，先是愣了半秒，紧接着差点乐出声。
陈辉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谢随之，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成分有问题的临时工，居然真的能越过这道天堑，不声不响就把正式编制和任命拿下来了。
孙局长这是明摆着在分他的权，打他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摆出市局特派员的架势发飙，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眼下新农具推广的进度卡壳，上头天天催着要他拿方案。现在谢随之主动站出来挑大梁，只要进度赶上，他这个“特派牵头人”的政绩照样跑不了。
权衡利弊，陈辉把那口窝囊气咽进肚子里。
他不仅没发火，反而装模作样地把手背在身后，在屋里踱了两步，干巴巴地开口：“行，谢同志既然转正了，那就多担待点。大家按他说的办，务必把进度赶上来！”
谢随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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