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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任食指在办公桌上重重叩了两下,“陈辉这人,业务能力没两分,惹祸倒是一把好手。打压干实事的同志不说,拿全县的春耕当儿戏。这种作风,要不得!”
孙局长没接那些场面话,他要的是实打实的结果,“赵主任,火烧眉毛了,您得拿个决断。这僵局怎么破?”
赵主任撑着扶手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大院里那两棵老柳树已经冒了绿芽。时节不等人,地里的庄稼更不等人。
“解铃还须系铃人。”赵主任背过身,“春耕新农具推广这副担子,还得让懂行的人挑起来。”
“那陈辉必须走。”孙局长寸步不让。
赵主任转身,抬手往下压了压,“老孙啊,脾气别这么爆。陈辉毕竟是市局特派来的,没必要做得这么难看。他迟早要走,挂个名而已,不占县局的指导员编制,无非是多张办公桌的事。”
孙局长也知道直接撵走陈辉不现实,他真正的核心诉求是解决谢随之的编制,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那谢随之那边怎么说?这年轻人的脾气,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先回局里稳住局面。”赵主任快步走回办公桌前,一把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翻开几份红头文件,抽出那份被他压了许久的调令申请。
“谢同志这段时间,经受住了组织的考验。”赵主任拿过桌上的钢笔,拔下笔帽,“顾大局,识大体,不计较个人得失。这样的同志,咱们不能寒了他的心。”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赵主任在调令申请的末尾,飞快签下名字。
紧接着,他拿过旁边的红印泥盒,将那枚沉甸甸的铜质公章沾满红泥,对准签字处,重重按了下去。
鲜红的印记落在纸上。
赵主任把调令连同另一份材料仔细装进牛皮纸袋里,“这份调令,还有他摘帽子的材料,我今天亲自去市委跑一趟。春耕是大事,特事特办。等市里审批下来,谢随之就是县农机局正经的指导员。”
孙局长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
这份迟来的公正,换做别人早熬不住了,偏偏那年轻人稳得住,硬是靠着这份从容,把局势彻底扭转。
“我替谢同志,谢谢您。”孙局长点头。
“谢什么。这本就是他应得的待遇。咱们用人,看的是能力,看的是对革命生产的贡献。谢随之为宜合县立了功,组织上就绝不会亏待他。”
赵主任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把之前压着不批的私心粉饰得干干净净。
孙局长心里门清,没去点破这层窗户纸,能把调令申请敲定,他今天的目的就达到了。
“赵主任,那我就先回局里,至于谢随之的调令,就全仰仗您在市里斡旋了。”
“放心,误不了事。”赵主任穿上大衣,夹起牛皮纸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军绿色吉普车在农机局大院里停稳。
孙局长推开车门,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直奔二楼办公室。刚到门口便朝外头的办事员招手:“去一楼技术科,把谢随之喊上来。”
不到五分钟,走廊响起脚步声。
谢随之敲门,推门进屋。
“小谢,坐。”孙局长指了指会客沙发,自己也走过去在对面落座。他那张长满褶子的脸舒展着,透着一桩难事落地的松快。
“局长,找我有任务?”谢随之态度端正的问道。
孙局长探过身,压低了嗓门,言语间全是遮掩不住的高兴:“告诉你个好消息。赵主任那边已经把你的调令申请签了字,连同你摘帽子的材料,他今天亲自送去了市委,你技术员的正式调令很快就能下来。”
这句话分量极重。
谢随之搭在膝盖上手掌微微用力,长久以来的压抑和不公,在这一刻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摘了帽子,他就不再是任人拿捏的“黑五类”。
有了正式调令,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彻底留在县城。
谢随之紧绷的脊背悄然松懈了几分。
“多谢局长费心斡旋。”谢随之声音温和,这份人情他领。
孙局长摆手,“这是你应得的。眼下春耕迫在眉睫,陈辉那套理论去下头公社根本玩不转。这烂摊子,还得你来挑。你这两天准备准备,把下面的参数调校列个章程,尽快下地。”
这就开始派活了。
谢随之没有接话。
之前的调令被压,教会了他一个残酷的道理。
上位者的承诺,在没变成盖着大红公章的纸质文件前,全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只要那份正式批文没落在手里,他谢随之就依然是个随时能被踢开的“临时借调”。
他不说话,屋里的气氛一点点冷却。
第144章 在其位,谋其政
孙局长看着他,静静等着下文。
“孙局长。”谢随之直视对方,不回避,不退让,“如果正式调令下来,我是农机局名正言顺的指导员。在其位,谋其政,那是我的本职工作。我向您保证,绝不耽误全县的春耕进度。”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调令不到手,我不接盘。
孙局长僵了一瞬,这年轻人把话卡得死死的,一步都不肯往前多迈。
他本想开口再劝,讲讲春耕的大局,谈谈老百姓的口粮。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随之为宜合县搞出这么大阵仗的新农具,换来的却是调令被压、功劳被抢的屈辱。人家凭什么还要在没有名分的情况下,替别人擦屁股去担责?
换作是他孙某人,怕是也没这份以德报怨的胸襟。
而且,这是谢随之拿到正式编制的唯一筹码,他不松口,谁也逼不了。
“你啊……”孙局长叹息一声,语调却软了下来,“你这性子,够沉稳。你把心放肚子里,赵主任亲自出马,这事跑不了。你就等调令正式下来,再全面接手新农具推广的工作。”
“服从领导安排。”谢随之站起身,礼貌道别,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一楼技术科。
谢随之推门进去,径直走向窗边的工位。
万金宝见他回来,立马把椅子往过挪了半米,压着嗓子打听:“谢哥,孙局叫你上去啥事?是不是上面看那姓陈的压不住阵,打算让你兜底了?”
谢随之翻开桌面的笔记本,拿过铅笔,“聊了点日常调度,没派活。”
万金宝撇嘴,“算他有良心,这锅谁爱背谁背,反正咱不去触那霉头。”
下午的时光平淡无奇。
时针缓慢爬向五点半,下班铃声“叮当”作响。
大家洗茶缸的,穿外套的,收拾好准备拎包走人。
门被从外面推开,陈辉夹着个黑皮本子阴沉着脸走进来。
“都别急着走。”陈辉站在最前方,把本子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春耕新农具推广进度卡成这样,大家还坐得住?今天加个班,开个碰头会。”
这招三天两头用,科室里的人早免疫了。
满屋子的怨气直往上冲。
陈辉对这气氛视若无睹,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今天去底下公社走了一趟。”陈辉翻开笔记本,敲了敲黑板,“基层操作人员的素养有待提高。这播种机的排种器轴心距,跟书本上的标准有出入。我们不能一味迁就下面,要抓核心理论,加强公社干部的思想建设……”
洋洋洒洒,全是不着边际的空话。
谢随之坐在原位,单手支着下颌,目光透过眼镜,落在窗外那棵冒绿芽的老柳树上。
玻璃窗隔绝了初春的冷风。
屋里陈辉的喋喋不休,落在谢随之耳朵里,成了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他的思绪早飘远了。
调令申请签了,赵主任去了市里。这件事如果落到实处,他将彻底摆脱压在身上的那个沉重包袱。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他和贺琛在县里过稳当日子的底气。
要是让贺琛知道这件大喜事,那条看不见的尾巴指不定能翘到天上去。
想到贺琛那张硬朗的脸,还有两人在小院里关起门来的日子,谢随之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不过,这事还是得先瞒着。
官场上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万一市里审批的环节再出点什么差池,平白让贺琛跟着空欢喜一场。
等红头文件实打实地拿到手的那天,再当作一个惊喜告诉他也不迟。
前头,陈辉正讲得口干舌燥。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四不像的齿轮结构,转过身准备接受下面人崇拜的目光。可放眼望去,打瞌睡的,玩铅笔的,没一个抬头认真听他讲的。
最让他窝火的是靠窗那个位置。
谢随之单手撑着下巴,眼神飘忽,压根就没在听。
一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还是个“黑五类”,也敢在他面前摆谱?
陈辉火气上涌,拿着半截粉笔在桌上重重一敲,拔高音量喊道:“谢技术员!”
被这冷不丁的一嗓子点名,打瞌睡的都被吓醒,屋里的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窗边。
谢随之放下手,脊背挺直,视线对上陈辉。
“关于刚才提到的水压配比与基层公社执行力脱节的问题。”陈辉双手撑着桌沿,带着审视,“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谢随之刚才脑子里全是跟贺琛的温馨小日子,哪里听见陈辉放了什么屁。
不过,就算他一字不落地听全了,他也绝对不会多说半个字。
他站起身,理了理工装下摆,慢悠悠的道:“陈指导员,我没有想法。”
这话一出,技术科里陷入了长达好几秒的安静。
没有长篇大论的反驳,没有唯唯诺诺的敷衍,就是直截了当的五个字:我没有想法。
“噗嗤——”万金宝最先破功,没憋住,笑出了一声猪叫。他赶紧拿双手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一样。
这笑声就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办公室里那股子熬出来的阴郁怨气,被这简单粗暴的五个字扫了个干干净净。
陈辉的脸“唰”的一下,从脑门红到了脖子根。
他在市局横行惯了,到了下面更是把官威耍足。他想过谢随之会推诿,想过会扯皮,偏偏没想到会是被这样当众撅了面子。
“你……”陈辉指着谢随之,指尖都在抖。
谢随之面无表情继续道,“我就是个临时借调的技术员,宏观的调度和理论指导,不在我的认知范畴内。您的讲话太高深,我领会不到。要是需要我画图改线,您随时吩咐。”
滴水不漏。
陈辉硬生生被噎在这,想发作都找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人家姿态摆得很低,不越权不抢戏,你一个当领导的,总不能因为下属悟性低就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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