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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寒风夹着雪沫子卷进来。
贺琛大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给你的。”
谢随之放下手头的活儿,“这是啥?”谢随之问。
“护身符。”贺琛拉过凳子坐下。
谢随之接过纸,展开。
是公社的批复文件。
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关于大禹村成立“农具维修技术小组”的批复。
而他的名字,赫然列在技术员一栏,后面还跟着一行评语:“该同志在劳动改造中表现积极,技术过硬,特批准其负责大禹村农机具维修保养工作,望再接再厉,争取早日改造成为对人民有用的人。”
下面是鲜红的公章。
谢随之的手指在那个红印上停顿了很久。
他太清楚这张纸的分量了。
有了这个,他就从一个成分最低的“黑五类”,变成了一个对集体“有用”的人。
只要这张纸在,只要那个“技术员”的名头在,以后谁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耽误村里的生产。
这张纸对他这种身份来说,分量太重了。
“这……”谢随之嗓子有点紧,他抬起头,“是你弄的?”
“我就是跑个腿。”贺琛没居功。
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煤块,“主要是我爹怕担责任,非要整这么个东西。不过也好,以后你就名正言顺地在这屋里待着,不用去刨粪,也不用看人脸色。谁要是再敢拿成分说事,你就拿这张纸拍他脸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谢随之知道,要让公社批这么个文件,尤其是给一个下放人员这样的待遇,背后顶着多大的风险。
贺琛这人,看着糙,看着狠,心里却比谁都细。
“贺琛。”谢随之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嗯?”贺琛抬眼。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却又很重。
贺琛动作一顿,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这是为了村里的犁耙不趴窝,为了明年春耕不抓瞎。咱这是实事求是。”
从这天起,大禹村多了个特殊的“技术员”。
库房门口挂了个木牌子,写着“维修组”三个字。
每天都有村民拿着坏了的锄头、铁锹、甚至家里的铁锅来找谢随之。
起初大家还有点顾忌他的身份,说话离得远远的。
可谢随之话不多,活儿却干得漂亮。
断了把的锄头,他接得严丝合缝,漏了底的铁锅,他补得滴水不漏。
甚至连谁家孩子的铁环断了,他都能给焊上,顺便还能给把手做个防滑处理。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你能帮大家解决实际困难的时候,也就不会只盯着成分了。
主要是因为大家都已经知道谢随之手里有公社批复的文件,内容他们也许不太理解,但是明白这算是公社给正名了。”
虽然没人敢明目张胆地亲近,但谢随之明显感觉到村民对他的态度变了。
每次找他修东西,能客气的招呼一声谢技术员,而不是原来的那个黑五类。
这一切,谢随之都记在心里,也记在那个总是晃悠在他周围的男人身上。
这天晚上,贺琛正自己屋里做木工,他准备给谢随之那屋做个脸盆架子。
“琛哥!”范有庆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咋了?啥事儿?慌慌张张的,”贺琛手里锯子没停,木屑纷飞。
“是赵爱国。”范有庆压低声音,神色紧张,“你不是让我盯着点他吗,这孙子这两天不对劲,今天下了工,他又没回宿舍,往后山林子里钻了。”
“后山林子?”贺琛停下手里的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后山那是片林子,除了囤柴禾的时候,平时没人去。
“他去干啥了?”
“我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范有庆咽了口唾沫。
贺琛冷笑一声,“上次拖拉机的事让他抓到把柄,这是又憋着坏水呢,继续给我盯紧了,下次跟上去看看。”
第17章 太腻了,我吃不下,帮个忙
贺琛看谢随之把之前的那几本书当个宝贝似得,他还还专门跑了趟黑市,偷偷给淘了不少旧书。
他晚上不巡逻的时候,经常往谢随之的仓库跑。
美其名曰学习。
每次都不空手。
有时候是炒花生,有时候是大红枣,或者是去县城买的奶糖,最常拿的就是煮鸡蛋。
每次都说自己不爱吃,让谢随之必须帮忙。
经过贺琛的投喂,谢随之的气色好了不少,但是还是很瘦。
这一晚,贺家的饭桌上格外丰盛。
贺琛的二姐贺敏回娘家,拎来了一刀五花肉。
在这个年头,肥膘那是好东西,陈兰香特意没省着,切成了大方块,下了重酱油和八角,炖了满满一砂锅。
盖子一掀,那股霸道的肉香顺着烟囱能飘出二里地,又把隔壁小孩又给馋哭了。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热热闹闹。
贺敏跟老娘说着家长里短。
贺为民呲溜了一口酒,刚拿起筷子准备夹块肉解解馋,就被贺琛先下手为强了。
他手里拿着个铝制饭盒,勺子一挥,大半勺红烧肉连汤带水地盖在了白米饭上,砂锅里的水平面肉眼可见地下去了一截。
贺为民筷子悬在半空,胡子抖了三抖,“老三!你这是饿死鬼投胎?”
“我这还没吃呢,你就连锅端?”
贺琛压根没理会老爹的咆哮。
又手欠地夹了两几块大的放进饭盒,满满当当,把饭盒盖子一扣,严丝合缝。“我现在不饿,这肉我留着晚上饿了吃。”
贺为民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当你姐带回来的肉是大风刮来的?你要送哪去你当我不知道?”
贺敏倒是笑了,推了推老爹的胳膊:“爹,让老三拿去吧。听娘说那拖拉机每次有问题都是人家修的,可给你省了不少事,人家可是大功臣,吃顿肉也是应该的。”
“还是二姐通透。”贺琛把饭盒往怀里一揣,“那谢随之瘦得跟个蚂蚱似的,再不给点油水,回头连扳手都抡不动,咋给咱队修机器?开春的生产你还想不想得表扬了?”
说完,也不等贺为民再骂,贺琛趿拉着棉鞋扣上帽子,掀开门帘子钻进了寒风里。
陈兰香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这混小子,自家一口没吃,全倒腾出去了。”
外头风大,刮在脸上像刀割。
贺琛怀里揣着那盒肉,走得飞快。
到了库房门口,里面亮着灯。
贺琛敲门,才发现门没插。
知道是谢随之给他留门,直接推门进去,反手把寒风关在门外。
谢随之正趴在炕桌上画图,听见动静抬头。
然后,一股浓郁的肉香就先钻进了鼻子。
紧接着,那只带着体温的铝饭盒被“咣”一声顿在图纸旁边。
“趁热吃。”贺琛脱下大棉袄扔到凳子上,往炕沿边一坐,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谢随之看着那个饭盒,愣了一下。
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红亮亮的肉块堆着,油汤浸润了底下的白米饭。
“这是……”
“我姐来了,带的肉。”贺琛从伸手把桌子上的筷子递过去。
谢随之没接筷子,看着贺琛:“你吃了吗?”
“废话,我在家守着锅还能饿着?”贺琛大言不惭,把筷子塞进谢随之手里,“赶紧吃,凉了那一层大油凝住,糊嗓子。”
其实他在家连口汤都没喝。
谢随之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贺琛。
这人嘴硬,但眼神骗不了人。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盯着饭盒,喉结还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谢随之低下头,夹起一块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酱香浓郁。
久违的油脂香气在口腔里炸开,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真香。
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致。
贺琛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催,偶尔伸手拨弄一下炉子里的火,或者盯着谢随之那截因为吞咽而滚动的喉结发呆。
谢随之吃了两块后,夹起一块最大的,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转了个弯,递到了贺琛嘴边。
“太腻了,我吃不下了。”学着贺琛日常的借口,“帮个忙。”
贺琛一愣,视线落在唇边那块颤巍巍的肉上,又移到谢随之那张清冷的脸上。
“嫌腻?”贺琛挑眉。
“嗯。”谢随之别开眼,手却没收回来。
贺琛笑了。
那笑容里没平时的匪气,多了点孩子气的得意。
他也没客气,头一低,就着谢随之的筷子,一口把那块肉卷进嘴里。
贺琛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评价,“我娘糖放多了。”
说是这么说,等谢随之再夹过来第二块、第三块的时候,他也没拒绝。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盒饭肉分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接下来是雷打不动的“教学时间”。
贺琛把饭盒一收,往旁边一扔,从怀里掏出个皱皱巴巴的本子,那是他这几天记得笔记。
“昨天那个摩擦力,我还是有点迷糊。”
贺琛把本子摊开,指着上面那一团狗爬字,“你说越粗糙摩擦力越大,那为啥拖拉机的轴承还得抹油?抹了油不就滑了吗?”
谢随之把桌上的图纸挪开,拿过铅笔,“那是为了减少有害摩擦。轴承转动需要顺滑,阻力越小越好。但拖拉机轮胎下地,需要的是抓地力,也就是有益摩擦,所以轮胎上要有花纹。”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个简图。
桌上只点了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
两人凑在桌前,肩膀挨着肩膀。
“你看,”谢随之握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摩擦系数μ,和正压力N……”
“啥谬?”贺琛眉头皱成川字,脑袋几乎要搁在谢随之肩膀上,“能不能说人话?”
这距离太近了。
贺琛说话时的热气喷在谢随之的耳廓上,原本白皙的耳垂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粉红。
谢随之握笔的手紧了紧,身子稍微往旁边让了让:“就是……接触面越糙,劲儿越大。”
“哦——”贺琛拉长了调子,也不知道是真懂了还是假懂。
他偏过头,看着谢随之那红得快滴血的耳朵,心里那股子坏劲儿又上来了。
“谢老师,你热啊?”
谢随之笔尖一顿,在纸上戳了个黑点:“炉子太旺了。”
“是吗?”贺琛伸手在谢随之脖颈后摸了一把。
常年干活的手粗糙得很,掌心的茧子刮过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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