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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随之扯了扯脖子上的灰毛线围巾,把下半张脸埋进去。脚下踩着结了冰壳子的路面往农机局走。
此刻,他心绪出奇的平静。
电话里贺为民的迟疑和试探,他听得懂。换位思考,换作他是老两口,也会提心吊胆,怕自己儿子到了外头遭人白眼。
谢随之脑子里跳出那晚在西屋的热炕头上,贺琛揽着他的腰,大喇喇地说出那番话。
“我是没法顶着你男人的名头调去京市。但我有手有脚,大不了这身公家皮我脱了不穿。我去京市找个工厂干临时工,只要能在你身边,在哪不是吃饭?”
那时候平反没影,只当是宽心的话听。
可如今通知书就揣在兜里,由不得他不面对。
谢随之比谁都清楚贺琛的脾气。那男人说到做到。他真能脱了那身四个兜的干部服,放弃在宜合县大好的前程去京市当个起早贪黑的临时工。
以贺琛的本事,饿不死,但凭什么要人家这么委屈?
他舍不得。
谢随之停住脚步,前面就是农机局的大门。红砖砌成的围墙上,还压着厚厚的积雪。
京大的未名湖固然好,博雅塔的钟声固然悠扬。可那又怎样?
两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他发着高烧,躺在漏风的仓库草堆上等死。是贺琛赶跑了欺负他的赖三,把他扛回了那个热气腾腾的家里。
然后,一次次护着他,连命都能豁出去。
他把手揣进衣兜里,指尖捏着牛皮纸信封,在风雪中低声自语,“你可以为我放弃前程,我也可以为你放弃回京市。”
第219章 你和妈会怪我吗?
转天中午,农机局下班铃声刚响,谢随之拔腿就往外走。
到了邮局,他轻车熟路地填单子,交押金。
今天线路出奇的难搭。谢随之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了足足一个钟头。
“京市的!三号隔间!”
这嗓子一出,谢随之猛地站起来,几步跨进逼仄的隔间,反手扣紧木板门。他抓起黑色胶木话筒,“大爷,我是谢随之,我家里人……”
话还没说全,那头就传来大爷极具穿透力的京腔,“哎哟!谢老师!沈老师!快来快来,你们家大儿子的电话通了!”
谢随之屏住呼吸,听筒里传来一阵杂乱且急切的脚步声,伴随着椅子腿剐蹭水泥地的刺耳动静。紧接着,电流杂音里穿插进来一声略显低沉的:“喂?”
只这一个字,谢随之眼眶一热,喉头卡了一下。
两年多,从跌落泥潭到重见天日,那些硬扛过来的委屈在这一声中通通涌了上来。
“爸。”他哑着嗓子喊道。
简简单单一个字,电话那头,谢庭润内心翻江倒海。哪怕隔着电波,他也能听出大儿子原本清越的声音里,多了一抹化不开的沧桑和沉稳。
这位通透的老教师早习惯了内敛。
他硬生生压下发酸的眼眶,强自镇定,“是我。随之,票买了吗?定好哪天到京市,家里好去车站接你。”
平反的红头文件既然已经下来,大儿子归家复职,这是顺理成章、板上钉钉的事。
谢随之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木板缝隙里的一处污点上,语速放得很慢,“爸,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这话一出,长途线里突兀地静了。
谢庭润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焦灼等待的妻子,眉头微微拧起,语气沉了几分,“是出了什么事?当地的单位卡着不放人?”
“不是。”谢随之闭了闭眼,直接将话挑破,“我在这里,遇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宴冬园传达室里,谢庭润愣怔住了。
知青下乡插队,在当地成家立业的事倒不稀奇,这两年他们也听过不少。
成分不好的,下放到农村,通过与贫下中农子弟结合,试图改善政治处境的也有。但这事发生在自家那个清冷通透的大儿子身上,实打实让他生出几分意外。
谢随之接着交代,“但他出差了,要去三个月,得要三月底才能回来。我要等他回来,当面商量后,才能做最后的定夺。”
听到这番话,谢庭润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当是儿子重情义,要等女方回来一同安排回京的事宜。
“这倒是应该的。”谢庭润缓和了语气,透出开明长辈的宽容,“咱们家你清楚,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只要你认定的人,踏实过日子就行。只是这复职通知已经下发,你不按时回来报到,学校那边不好交代。”
谢庭润略一沉思,给出了最稳妥的建议,“这样,你先回京复职,把人事关系落定。再想办法走家属随调的流程,把人接过来,两头都不耽误。”
这番安排,放在寻常回城的人身上,是最完美的办法。
可谢随之面临的,压根不是什么常规情况。
家属随调?两个大男人,拿什么去开那张结婚证明?
他没想瞒着父母,但是长途电话里,他和贺琛的事根本没法明说。
“爸。”谢随之干脆把话挑破一半,“他的情况比较特殊,办不了随调。”
不等谢庭润追问,他狠下心,直接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爸。如果……我选择留在这里,不回京市了,你和妈会怪我吗?”
谢庭润捏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镜片后的眼神透出几分错愕。
这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
大儿子从小通透,做事向来极有分寸。能为了一个人放弃京大的教职,放弃回城,死心塌地留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县城。这绝不是一句“情况特殊”就能敷衍过去的。
这背后藏着的隐情,绝对小不了。
但谢庭润生生忍住了追根究底的冲动。儿子遭了大罪,能全须全尾活着打电话回来,已经是老天保佑。更何况在这人多嘴杂的传达室,绝不是盘问底细的地方。
“这件事,咱们再商量。”谢庭润稳妥地留了余地,没把话说死。他转身,把话筒递给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妻子,“跟你妈说句话。”
沈星画接过电话,听出了丈夫刚才话里的凝重,急切出声,“随之?”
谢随之听见这声呼唤,心尖直泛酸,“妈。”
“你爸刚才说那些,你别有压力。”沈星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在那边遇到什么难处了?”
“我很好,妈。”谢随之轻声安抚,“工作也顺利,也没遇到难处,就是现在确实还不能回去。”
沈星画看了看丈夫,想起刚才那句“再商量”,只能把满腹的疑问硬咽了回去。
“好,不管怎么样,先把自己照顾好。”
“我知道,您和我爸也注意身体。”谢随之问起家里另外两个小的,“衍之和静之呢?这两年怎么样?”
提起那对龙凤胎,沈星画语气松快了不少,“他们两个高中毕业后,都找到了工作。衍之去了机械厂,静之去了广播电台,今天本来都吵着要请假来传达室守电话,我和你爸没让。”
听到弟妹都有了工作,谢随之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现在的政策卡得极严,想要推荐上大学,就必须有两年的实践经验。能在京市找到工作,不用下乡去插队受苦,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父母弟妹一切安好,他独自留在这边,便再无后顾之忧。
谢随之声音轻快了两分,“那就好,让他们好好上班。”
正说着,总机转接那头传来“咔哒咔哒”的切线杂音。
传达室大爷在旁边扯着嗓子催促,“沈老师,长途线紧俏着呢!等你们大儿子回来再好好聊吧,这电话占太久,后头排队的人该急眼了!”
谢随之听见那头的动静,语速加快,“妈,家里要是有急事,可以打来宜合县农机局找我。”
“哎,好,妈记下了。你……”
没等沈星画说完,听筒里传来“咔哒”一声,长途线路被总机切断。
谢随之握着听筒站了片刻,耳边只剩下刺耳的盲音。他慢慢把话筒放回原处,推开隔间的木板门。
走到柜台前,补了超时的钱。
他推开邮电局的木门走了出去,双手揣进棉衣兜里,压在心里的那块巨石已经被挪开大半。
家人的平安和父亲的那句“再商量”,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现在,他只需要安安心心在家,等贺琛回来就好。
第220章 咱们亲自去一趟
沈星画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停顿了两秒,才将话筒压回座机上。
旁边站着的传达室大爷看着两人的神色,以为是没说够被直接掐了电话心里难受。
大爷热心地凑上前,扯着大嗓门宽慰,“谢老师,沈老师,你们别往心里去。这长途线就是这样,总机那边有紧急的公家电话要进,其他的私人线就得给让路。好歹人联系上了,也知道要回来了。等你们家大儿子回了京市,关起门来,你们一家子有的是时间唠。”
谢庭润面色恢复平静,嘴角重新挂上儒雅温和的笑,冲大爷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是我们做父母的心急了。”
沈星画也跟着道了谢,两人推开传达室的门,走了出去。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走出一段距离,见四下没有旁人,沈星画停住脚步。
她转头看着丈夫,眼神里的担忧再也藏不住,“老谢,随之刚才在电话里说,他在那边成家了?”
谢庭润走上前,给妻子整理了一下围巾,压低声音,“不只是成家,随之说,儿媳的情况特殊,办不了随调流程。他问我,他不回来,我们会不会怪他。”
“他是不是娶了个农村姑娘?”沈星画眉头紧锁,猜测的问道,“怕咱不同意这门亲事?”
谢庭润摇了摇头,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玳瑁眼镜,否定了这个猜测。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担心咱们反对。”谢庭润看着前方的干枯树干,仔细回想儿子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他说,儿媳出差三个月,要等对方回来商量。”
谢庭润继续道:“出差这个词,大有文章。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怎么会用得出差这个词?更何况一去就是整整三个月。这说明,对方肯定在当地的公家单位有正式职务。”
沈星画听着丈夫的分析,纳闷道:“既然有正式单位,那等随之复职回来,按正常家属随调的流程把人调进京市,顶多费点周折,怎么会直接说办不了随调?”
出差三个月,有公职,却绝对办不了随调,还逼得儿子想要放弃京大的教职留在穷乡僻壤。这些条件拼凑在一起,根本无法自洽。
前方拐角处,一位穿着灰棉衣的老熟人骑着一辆自行车迎面过来。
夫妻俩默契地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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