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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好条子,去那边连椅上坐着等叫号。总机转接慢,跨省的线更难搭,最快也得半个钟头。”营业员把单子往旁边的铁签上一戳。
谢随之接过票据,走到靠墙的长椅前坐下。
时间被拉扯得无限长。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谢随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力过度导致骨节透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回京市,复职。这不仅是一张通知书的事。
贺琛还在山里啃干粮,父母那边具体是什么境况尚不知晓。千头万绪在脑子里打结。
足足过了四十分钟。
“京市宴冬园的!三号隔间,进去接!”柜台里扯着嗓子喊。
谢随之猛地站起身,快步走进三号木板隔间,反手把门关严实。
他抓起黑色胶木话筒贴在耳边,电话线里全是电流的滋啦声。
“喂?”谢随之试探着出声。
“哎!这儿是宴冬园传达室,您哪位啊找谁?”那头是个老大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京腔,背景音里还有收音机播放京剧选段咿咿呀呀的动静。
“大爷您好,我是谢庭润的家属。劳驾您帮忙跑一趟,通知谢庭润,明天中午还是这个时间,等着接我的电话。”
那头收音机的动静被人拧小了,“谢庭润?你是他什么人呐?这大冷天的,我总得有个准话才好去敲人家的门。”
“我叫谢随之,谢庭润是我父亲。”
话筒里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大爷的嗓门拔高了八度,“你是谢老师家的大儿子,谢随之?哎哟喂!听说你下放到外地去了,最近平反了?”
谢随之喉咙发紧,哑着嗓子应答,“对,是我。”
“小谢老师啊,你可算来电话了!”大爷在那头絮叨开来,“这两天,你爸你妈,还有你家那对双胞胎,一下班就往我这传达室跑!天天来问,有没有外地打来的长途,有没有找他们的。就盼着你的音讯呢!”
谢随之听着这话,只觉得心口被什么重物压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京市那边政策落实得快,平反的红头文件肯定比宜合县更早下发。父母早已经得到了消息,苦于一直联系不上,只能干等他往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大爷,”谢随之极力压制着喉咙里的涩意,“劳您等他们下班回来,一定帮我转告一声。就说我一切都好。明天中午,我准时打过去。”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老两口要是听到这信儿,今晚该高兴得睡不着觉了!”大爷连声答应。
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忙音。
谢随之在逼仄的隔间里站了足足一分钟,等把这股情绪消化完,他摘下金丝眼镜,用衣角擦去镜片上蒙着的白雾,重新戴好,推门走出去。
回到柜台,营业员拨弄着算盘珠子结了账,退回他八毛钱。
谢随之把零钱揣进兜里,抬脚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想了想转过身,重新走向柜台。
贺琛不在家,自己平反这么大的事,必须得给爹娘一个准信。贺家早拿他当了自家人,护着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现在翻身了,如果不打个招呼,老两口知道了该多心了。
“同志,打个短途。”谢随之掏出两毛钱,“大禹村大队部。”
营业员收了钱,手指往里头一指,“最里面的隔间,自己摇。”
谢随之走进去,摇号。
等了片刻,线路接通。短途杂音少,但背景音却异常喧闹。
“喂?大禹村大队部,找谁!”接电话的是村里的会计张德发。大嗓门透过听筒传过来,夹杂着猪的凄厉惨叫和村里汉子们粗犷的吆喝。
“张哥,是我,谢随之。”
“哎呀!谢技术员!”张德发语气热络得不行,“这大冷天的,你在县里过得咋样?打电话回来有啥要紧事不?”
“麻烦帮我喊一下贺支书,我找他有点事。”谢随之直奔主题。
“行,支书就在院子里盯着杀猪呢。”张德发把话筒往桌上一搁,扯着嗓门往外吼,“支书!谢技术员的电话!找你的!”
没多大会儿,听筒里传来一阵厚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贺为民特有的清嗓子动静。
贺为民拿起话筒,没急着跟谢随之搭话,而是转头对着旁边的张德发吩咐,“你出去盯着点秤杆子,别让他们把好肉全切偏了。”
“好嘞支书,我这就去看着。”张德发的脚步声走远,大队部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关严实,隔绝了外头大部分的嘈杂。
屋里清静了,贺为民这才对着话筒开口,声音透着长辈的慈和,“小谢啊,咋了?老三进山拉练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县里遇到啥难处了?”
听着这声熟稔的惦记,谢随之眼眶止不住地发酸。
下放这两年,贺家给了他太多庇护。没有他们,没有贺琛,他估计早就死在那个雪夜里了。
“爹。”谢随之叫了一声,“没遇到难处,我挺好的。”
谢随之停顿了一下,把那句在心里过了很多遍的话说了出来,“爹,我被平反了。今天上午,通知书已经发到农机局了。”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突兀地静了。
过了好一阵,传来吧嗒一声,像是烟袋锅磕在木桌沿上的动静。
“平反了……”贺为民的声音降了八度,有些发飘,“那是说,你能回京市教书了?”
“是。”谢随之握着话筒,“局里说随时可以交接工作回去。”
这回换贺为民久久不语。
站在一个村干部的立场,谢随之被平反这是天大的喜事。
可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现在落难的金凤凰还巢了,那可是京大的老师,老三这媳妇,还能保得住吗?
第218章 他舍不得
足足过了半分钟。
“好,好啊!大好事!”贺为民总算找回了嗓门,干巴地挤出两声笑。话锋一转,带了明显的试探,“你以前受的那些委屈,总算是洗干净了。这阵子老三进山拉练不在家,也没个人帮衬你。你这交接工作,收拾行李,怕是得费不少功夫吧?”
聪明人过招,一听就透。
谢随之没有绕弯子,“爹,我会等贺琛拉练回来,当面跟他商量。不管最后去哪,我都不会和他分开。”
这句话抛出,电话里传来长长的一声出气声。
贺为民语调明显踏实了不少,连声念叨,“哎,哎,爹信你。老三那脾气你也清楚,你们年轻人的事,等他回来,你们自己定夺。”
又闲拉了一会儿家常,才电话挂断。
谢随之推开隔间的木板门,走到外头的柜台前。
营业员眼皮一掀,“超时三分钟,再补一毛。”
他从兜里掏出一角钱补交了电话费,转身离开了邮局。
大禹村这头。
大队部院子的空地上,杀猪的场景热闹非凡。
贺为民撂下电话,出了大部队看都没看一眼,背着手往家走。脚下踩着雪窝子,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贺家小院里静悄悄的。
陈兰香正盘腿坐在东套间的热炕头上,手里飞快地挑着毛线签子,抬头看老头子走进来,整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
“外头不是分猪肉呢?咋这会儿就跑回来了。”陈兰香放下手里的活计,把线团拨到一边,“谁惹你了?”
贺为民脱了棉鞋上炕盘腿,把黄铜旱烟袋掏出来,装满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连抽两口。
陈兰香急了,拿手肘捅了他一下,“问你话呢,哑巴了?”
贺为民沉声道:“刚才小谢往大队部打电话了。”
“小谢?”陈兰香疑惑道,“老三进山拉练不在家,他一个人在县里遇着难处了?”
“不是遇事,是他被平反了。”贺为民拿烟袋锅敲了敲炕沿。
陈兰香愣愣地看着老头子,半天才反应过来,音量拔高,“平反了?那……以前那些黑帽子全摘了?能回京市教书去了?”
“红头文件都到县农机局了。”贺为民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屋里散开。
陈兰香猛拍大腿,“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小谢这孩子受了那么多苦,总算是熬出来了!”
可这喜气还没在脸上没挂多久,她脸上的褶子又全垮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那他和老三咋办?”
“小谢在电话里跟我交了底。”贺为民叹气,“他说等老三拉练回来商量,不管咋样,绝对不和老三分开。”
“不分开?”陈兰香琢磨着这几个字,眉头拧成个疙瘩,“这是啥意思?小谢不回京市了?就为了咱家那个混账小子,连大学老师都不当了,窝在这穷县城里?”
“那咋行!”贺为民拿烟袋锅敲了敲炕桌边沿,梆梆响,“人家爹妈都在京市,这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清白。小谢要是不回去,这不是要老两口的命?再说了,他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真要为了老三断了前程,咱老贺家祖宗八代都背不起这造孽的债!”
陈兰香听完,沉默的别过头。
两年前老三把小谢带回来,人只剩半口气,谁能想到今天这光景。
过了会儿,她又试探着问道:“那小谢回去,老三跟着去?”
贺为民冷笑一声,“去京市?老三拿啥去?他一个宜合县的干事,关系能调到皇城根底下?这年头的户口、粮食关系,哪一样都能卡死人。他在这宜合县武装部,是个正儿八经的干部,走到哪人家都得喊一声贺干事。”
老头子越说越觉得心口堵得慌,“他要是真到了京市,那就是个没有定量粮的盲流!顶天了去厂里干个临时工。人家小谢站在大学讲台上教书育人,出入打交道的都是大知识分子。咱老三呢?一身油泥去接他下班?日子久了,人家小谢爹妈能看得起他?”
门不当户不对,社会地位的落差。这些事,老两口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太透。
当父母的,哪有不心疼自己儿子的。
老两口挨着坐着,屋里的热炕头也驱不散发愁的阴霾。
小谢是个重情义的,能说出不分开的话,他们信。
但老三那个轴脾气,他们更清楚。
那小子要是听见小谢平反的消息,绝不舍得让他留在这个破县城受委屈。八成能把武装部的铁饭碗一扔,直接打包个铺盖卷,死皮赖脸地跟着去京市。
“这事等老三回来再说吧。”贺为民长长的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主意正,咱管不了。真要到了那一步,就是去京市要饭,那也是老三自己选的命。”
“你说得对。”陈兰香红了眼圈,捡起炕席上的毛线签子,抹了把脸,“这事咱俩在这瞎琢磨没用。等老三从山里出来,让他俩自己定夺吧。”
贺为民点了点头,没再搭腔。
县城里,北风裹挟着雪沫子,迎面糊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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