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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为民气得浑身哆嗦,左右踅摸一圈,抄起炕桌上的鸡毛掸子就抽。
贺琛也不躲,硬生生挨了几下。
“打,您打死我,这亲我也不能结。”贺琛就那么看着自己老子。
贺为民举着掸子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死猪样,气得把掸子狠狠摔在地上。
“行,你硬气。”贺为民喘着粗气,眼神变得阴狠起来,“你不去相亲是吧?你非要跟那个黑五类搅和是吧?行!”
老头子转身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翻出纸笔,往炕桌上一拍。
“我现在就写报告!”贺为民咬着后槽牙,“我就写谢随之思想反动,不服改造,还在村里搞资本家那套,破坏贫下中农团结!明儿一早我就送去公社革委会!我看他是要去吃枪子,还是去蹲大狱!只要他没了,我看你还跟谁过!”
这一招太毒了。
在这个年头,这种报告递上去,谢随之不死也得脱层皮。那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陈兰香吓傻了,连哭都忘了,张着嘴看着老伴。
贺琛坐在那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变得比外头的夜色还黑。他慢慢站起身,个头比贺为民高出半个头,压迫感十足。
“爹。”贺琛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轻轻的,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
贺琛盯着贺为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您要是真写了这封信,那谢随之肯定活不成。但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您要是觉得这就是为您儿子好,那您就写。”
贺为民愣住了,握着笔的手开始发抖:“你……你威胁老子?”
“不是威胁,是实话。”贺琛扯了扯嘴角,“爹,您还想要我这个儿子吗?”
这一句话,把贺为民所有的火气都给堵回去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从小疼到大的老儿子。
贺琛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他敢说这话,就真敢干这事。
要是谢随之真因为这事儿没了,贺琛这辈子怕是也就废了,甚至……真能干出傻事来。
“你……你个孽障啊!”贺为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瘫坐在炕沿上,老泪纵横,“我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讨债鬼!”
陈兰香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扑过去捶打贺琛的后背,“老三啊!你这是要挖娘的心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堂屋里乱成一团。
贺琛任由老娘捶打。
等二老哭够了,骂累了,他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鸡毛掸子,放回桌上。
“爹,娘。”贺琛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走错路,怕我被人戳脊梁骨。可这路是我自己选的。”
他给贺为民倒了杯水,又给陈兰香擦了擦眼泪。
“我向你们保证。”贺琛看着父母,眼神清亮,“这事儿绝不让外人知道。我也不会让谢随之受牵连,更不会让老贺家丢人。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行不行?”
贺为民别过头,看着墙上一块翘起来的墙皮没吭声,但也没再提写报告的事。
陈兰香抽抽搭搭地看着儿子:“那……那相亲的事儿……”
“推了吧。”贺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说我还没玩够,不想这么早被拴住。以后也别张罗了,我这辈子,没打算祸害别人家闺女。”
说完,贺琛也没等二老回应,转身回了自己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堂屋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贺琛靠在门板上,摸了摸胸口,那里头跳得厉害。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拿自己的命去威胁亲爹,这事儿干得混蛋,但他不后悔。
只要能护住那个人,当个混蛋也认了。
第二天,刘媒婆果然没再来。
谢随之上工后在库房画图纸,他心里乱的厉害,总是走神,涂涂改改。
贺琛的那句“我有喜欢的人。”声音在他脑子里转悠,怎么也赶不走。
正发着呆,库房门被人推开了。
谢随之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断了尖。
贺琛拎着个大扳手走了进来,除了脸上还蹭了一道黑机油,看着跟平时没两样。
“发什么愣?”贺琛把扳手往桌上一扔,震得图纸跳了跳,“拖拉机又趴窝了,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
谢随之看着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贺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顺着桌面滚过去。
“吃完干活。别瞎琢磨那些有的没的。”贺琛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谢随之说了句,“媒婆以后不会再来,家里我也解决了。”
谢随之握着那两个还带着温热的鸡蛋,却觉得滚烫。
“还不快点?”外头传来贺琛的催促声。
“来了。”
谢随之应了一声,把断了的铅笔头收好,抓起工具箱追了出去。
外头的阳光正好,刺得人眼睛发酸。
第35章 你对我,是个啥心思?
夜深人静。
煤油灯捻子挑得不长,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晃悠,把谢随之的影子拉扯得歪七扭八,投在糊满报纸的墙上。
谢随之手里捏着铅笔,笔尖悬在图纸上好半天没落下去。
牵引式收割机的图纸还是那一半。
他现在脑子里全是贺琛白天跟他说,晚上会来找他,有话要跟他说的时候的样子。
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谢随之回过神,眉头拧了个疙瘩。他想把那点黑擦掉,橡皮刚拿起来,门板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谢随之手一抖,橡皮滚到了地上。他没捡,甚至是自己都没发觉的急切,几步跨过去拉开了插销。
冷风夹着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呼啦一下灌进他的鼻腔里。
贺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铝饭盒。他没说话,侧身挤进屋,反手把门关严实,又熟练地插上插销。
贺琛把饭盒往桌上一搁,看见那张铺开的图纸,“这么晚了还折腾这铁疙瘩?”
“嗯,睡不着。”谢随之轻声道。
“那正好,”贺琛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饭盒,“趁热吃。”
盖子一掀,饺子个头大,皮薄馅足,一个个白胖白胖的挤在一起。
贺琛把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自己手里也拿了一双,“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随之只好坐下。
两人头对着头,就着那盏昏黄的灯吃饺子。
屋里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偶尔筷子碰到饭盒边缘的脆响。
贺琛吃相不斯文,一口一个,谢随之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一饭盒饺子,哪怕吃得再慢,也有见底的时候。
最后一个饺子下肚,贺琛放下筷子,抹了把嘴,从兜里摸出烟盒,想点,看了看谢随之,又把烟塞了回去。
气氛变得粘稠起来。
谢随之受不了这种沉默,他慌乱地抓起桌上的图纸,往贺琛面前推了推。
“你看这个。”谢随之指着上面的线条,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想过了,收割机的割台如果用液压升降太复杂,咱们没有那个配件。所以我改成了机械杠杆式,虽然费点力气,但是胜在结构简单,坏了也好修。还有这个输送链……”
一只大手直接按在了图纸上。
“谢随之。”贺琛叫他的名字。
没带平时那种戏谑的调子,沉甸甸的。
谢随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只手,目光顺着手臂往上移,对上贺琛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别扯这些没用的。”贺琛身子往前倾了倾,那种逼人的热气又扑了过来,“那铁疙瘩跑不了,明儿再说。”
谢随之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我今儿来,不是听你讲课的。”贺琛盯着他,眼神直勾勾的,“有些话,我跟家里头说了,现在,我想跟你也要句实话。”
谢随之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肉里。
“你是个明白人,别跟我装糊涂。”贺琛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敲了敲,“我为了啥不去县里,为了啥不相亲,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但我贺琛不做强买强卖的买卖。我护着你,那是我想护着,跟你答不答应没关系。哪怕你今儿说看不上我,明儿有人敢动你一根指头,我照样废了他。”
他说得坦荡,甚至带着股子混不吝的匪气。
可偏偏就是这股子劲儿,把谢随之心里那点防线撞得稀碎。
“但是。”贺琛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我想听你自己说。你对我,是个啥心思?”
谢随之低下头,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
他看着桌角那一块斑驳的油漆,心里翻江倒海。
答应?怎么答应?
他是被踩在泥里的“黑五类”,是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刮得粉身碎骨的落叶。而贺琛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大树,根红苗正。
“贺琛。”谢随之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无力感,“我是什么身份,你清楚。”
“清楚啊,技术员。”贺琛没接茬。
“不是技术员。”谢随之猛地抬头,眼圈发红,“是黑五类!是臭老九!我的档案上盖着黑戳,我连出这个村子都要开证明!我这种人,没有未来,跟我在一起,就是往火坑里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你去县里,前途无量。跟我搅和在一起……那是万丈深渊。贺琛,我不能这么自私。”
“说完了?”贺琛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以为意。
谢随之愣住了。
“说完了就听我说。”贺琛收回按着图纸的手,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你身份不好,那是外头人贴的标签。在我这儿,你就是谢随之。会画图,会修车,讲起那什么瓦特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再说了。”贺琛嗤笑一声,“咱俩到底谁高攀谁啊?你是京大的老师,那是天上的文曲星。我呢?初中没毕业的泥腿子,除了有一把子力气,我还有啥?要是搁在以前,我给你提鞋都不配。”
“现在世道乱,把你这凤凰打落到鸡窝里了,才让我捡了个漏。”贺琛身子前倾,两手撑在膝盖上,视线和谢随之平齐,“你跟我谈身份?我要是真在意这个,当初就不会把你扛回家。”
谢随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未来……”贺琛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我不信这老天爷能一直瞎着眼。只要人活着,就有以后。你说那是火坑,那我也愿意陪你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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