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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随之猛地抬头看向贺琛，手指死死扣着掌心。
原来这就是他的办法。
利用杨帆的关系，走军线。
杨帆沉默了。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往大了说，这是违反纪律，往小了说，这就是帮战友弟弟一个忙，查个平安。
屋里静了下来。
谢随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刚想开口说算了，他不想让贺琛为难。
“行。”杨帆把茶缸子放下，“把名字和地址写给我。”
贺琛松了口气，给谢随之使了个眼色，纸条写好递过去，“就知道杨大哥仗义。”
杨帆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手夹进笔记本里，“等着吧，这两天我托战友去问问，有消息了让人给你捎信。”
谢随之眼眶猛地一热，站起身，冲着杨帆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杨部长，真的……谢谢。”
“行了，别整那些虚的。”杨帆摆摆手，目光转向贺琛，脸色正经起来，“这事儿说完了，咱们聊聊你的事儿。”
贺琛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跟你提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只要你点头，下周就能来上班，到时候给你安排个干事职位先干着。”
谢随之转头看向贺琛。
贺琛坐在椅子上，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把脸遮得有点模糊。
“杨大哥，这事儿算了吧。”贺琛把玩着手里火柴盒，“我这人野惯了，受不得拘束。在村里当个民兵队长挺好，也没人管。”
“胡闹！”杨帆眉头皱成了川字，“这是前途！是大事！你在村里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然后用你那一身本事就用来抓野猪？”
“抓野猪也没啥不好，至少能让大伙儿吃上肉。”贺琛嬉皮笑脸地打岔，“再说了，我爹娘岁数大了，身边离不开人。我要是来了县里，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也顾不上。”
这理由烂得连谢随之都听不下去。
大禹村离县城就三十多里，怎么就顾不上了？
谢随之看着贺琛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堵的厉害。
他不是傻子。
“贺琛，你别犯浑。”谢随之突然开口。
贺琛转头看他，示意他闭嘴。
谢随之没理会，他站起身看着杨帆，“杨部长，我觉得您说的对。贺琛能力强，脑子活，在村里确实屈才了。县里离家也不远，骑车也就一个多小时，完全不耽误照顾家里。”
说完，他又看向贺琛，声音有点抖：“你应该答应，这是干部身份。只要你好好干，前途不会差，贺支书他们也会很高兴。”
杨帆赞赏地看了谢随之一眼：“看看，人家小谢说得多明白。你个混小子，脑子还不如人家清醒。”
“算了吧。”贺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我不习惯坐办公室。”
“贺琛！”谢随之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这种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为什么非要推出去？”
他抬起眼，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谢随之。
“我要是走了，民兵队的事怎么办？”
“民兵队有那么多人！离了你就不转了？”谢随之大声反驳。
“我有我的理由。”贺琛扭头不看他。
杨帆看着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眉头越皱越紧。
“行了。”杨帆叹了口气，挥挥手，“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既然你铁了心不想来，我也不勉强。你自己再琢磨琢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从武装部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拖拉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土路上显得格外刺耳。
风刮在脸上，生疼。
快到村口的时候，贺琛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熄了火，跳下车，靠在车斗上点了根烟。
谢随之也跟着跳下来，站在他对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为什么？”谢随之问。
贺琛吐出一口烟圈，没看他，“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老子乐意。”
谢随之红了眼眶，“是因为我吗？”
第32章 别犯浑
风把烟头吹得明明灭灭，火星子乱飞。
贺琛把烟头扔在脚边，狠狠碾了碾，直到那点火星彻底熄进土里。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点匪气的眼睛此刻黑得像潭深水，没遮没掩。
“是。”
这一个字，砸得谢随之身形一晃。
贺琛也没打算再藏着掖着，有些话既然挑了个头，那就索性把那层窗户纸捅个稀巴烂。
“我之前就说过，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被人欺负。可我要是去了县里，这一来一回六十多里地，”贺琛顿了一下接着道，“我怕万一有个什么，来不及，你比前程重要。”
谢随之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不用你这样。”
他是个男人，哪怕处境艰难，骨子里那点傲气还在。他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更不想成为阻碍贺琛前程的绊脚石。
贺琛本该去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窝在这个穷山沟里，为了他这么个成分的人耗着。
“贺琛，这人情太大，我还不起。”谢随之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
“谁他妈让你还了？”
贺琛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替谢随之挡住了大半的冷风。
“这是老子自愿的。我想干啥就干啥，我想护着谁就护着谁，跟你要不要还、还不还的起没关系，你只要安安生生的就好。”
谢随之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人。
粗糙，蛮横。
可偏偏就是用这份蛮横，筑起了一堵墙，把他的苦难全部隔在了外面。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酸涩得发胀，又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横冲直撞。
他想说点什么，想劝贺琛别犯傻，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声。
贺琛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转身把手摇把插进孔里，猛地一摇。
“突突突——”拖拉机冒出一股黑烟，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欲言又止。
“上车！”贺琛喊了一嗓子。
谢随之机械地爬上拖拉机。
天已经擦黑了，回村的路上，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风刮在脸上生疼，谢随之紧紧裹着那件军大衣，上面还残留着贺琛身上的烟草味，在这个寒凉的傍晚，成了唯一的温度。
车开进村，直接停在了大队部的农具库房门口。
贺琛跳下车，开始往下搬东西，谢随之也跟着搬，两人配合默契，却沉默得像两个哑巴。
只有金属碰撞发出的“哐当”声，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最后一件东西搬完，谢随之低着头就要往外走。
“站住。”贺琛叫住他。
谢随之脚步顿住，没回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递到了他面前。
“拿着。”贺琛的声音就在耳边。
谢随之看着那个布袋子。
是贺琛在副食品商店买的糖，麦乳精，饼干，花了不少钱和票。
他没有伸手，“我不要。”
谢随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说完，他没敢看贺琛的表情，转过身，近乎逃跑一般冲进了夜色里。
贺琛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布袋子，看着谢随之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库房里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有些冷清。
“操。”
贺琛低骂了一句，把布袋子往拖拉机座上一扔，从兜里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谢随之回到仓库，反手插上门。
屋里冷冰冰的，本来一直点着的炉子火灭了，他没去生火，也没点灯，就这么摸黑走到炕边，脱了鞋，和衣躺下。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胃里空荡荡的，有点抽疼，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脑子里全是刚才在村口，贺琛那句“你比前程重要”。
如果贺琛去了县里，就是国家干部，以后会有大好前程，会娶个门当户对的媳妇，过上人人羡慕的日子。
可因为他，贺琛要放弃这一切。
谢随之闭上眼，把脸埋进冰凉的枕头里。
贺家堂屋。
贺为民今天心情不错，要不了多久大禹村就有脱粒机了，他开了瓶二锅头，自斟自饮。
“老三，多吃点。”陈兰香给贺琛夹了一筷子鸡蛋，“今天跑前跑后的，累坏了吧？”
贺琛端着碗，扒拉了两口高粱米饭，没吭声。
贺为民抿了一口酒，辣得“嘶”了一声，脸上却带着笑：“那个武装部的工作，你准备啥时候去报到？你得抓点紧，别让人家杨部长久等。”
贺琛嚼着嘴里的饭，觉得没滋没味的。
“爹，我不去了。”
贺琛放下碗筷，语气平淡。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兰香夹菜的手僵在半空。
贺为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最后变成了一层寒霜。
“你说啥？”贺为民盯着儿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县里了。”贺琛抬起头，直视着老爹的眼睛，“我就在大禹村待着，当我的民兵队长。”
“啪！”
贺为民手里的酒杯狠狠掼在桌子上，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你个混账东西！”贺为民猛地站起来，手指哆嗦着指着贺琛的鼻子，“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让驴踢了脑子？那是武装部！是铁饭碗！你杨大哥把路都给你铺平了，你跟我说你不去了？”
“老头子，消消气，消消气……”陈兰香吓坏了，赶紧去拉贺为民的胳膊。
“你别拦着我！”贺为民一把甩开老伴，胸口剧烈起伏，“今儿你要是不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贺琛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也没躲。
“爹，我是为了这个家。”贺琛早就想好了说辞，“您二老岁数大了，我要是去了县里，家里有点啥事谁照应？我在村里，挺好的。”
“放你娘的屁！”
贺为民气急了，抓起桌上的烟袋锅子就要往贺琛身上砸，“我和你娘身子骨硬朗着呢，用得着你照应？再说了，县城离这也就三十多里地，骑车一个多钟头就到，真有啥事，大队部一个电话你就回来了，你有啥不放心的？”
烟袋锅子没砸下来，被贺为民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干了半辈子的村支书，看人的眼光毒着呢。
这理由太牵强，根本站不住脚。
贺琛这小子从小就有主意，这次这么反常，连前程都不要了，肯定有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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