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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杨帆放下筷子,掏出烟盒给爷俩散了一圈,自己点上一根,吐了口烟圈,才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大伯,大娘,老三,这次我来,除了看看二老,还有个事儿。”
贺为民赶紧放下酒杯,腰背挺直:“你说。”
“我现在刚到县武装部,手底下缺人。”杨帆看着贺琛,眼里全是欣赏,“武装部那摊子事儿,看着轻松,其实繁杂。征兵、民兵训练、还有地方治安,都需要得力的人手。我想让老三跟我去县里。”
屋里静了一下,紧接着贺为民的手就开始抖,激动的。
“去……去县里?”
“对。”杨帆弹了弹烟灰,“虽说刚去是临时工编制,但待遇跟正式工没两样。每个月有工资,还有那边的票证补贴。只要干得好,过两年转正也不是难事。”
这可是铁饭碗!
在这个年代,能脱离土地,吃上商品粮,那是多少农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更别提还是去武装部这种实权部门,那是给祖坟上冒青烟的机会。
贺为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端起酒杯的手都有点哆嗦:“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杨帆啊,大伯真不知道该咋谢你……”
陈兰香在旁边听着,也是喜上眉梢,恨不得现在就去给祖宗烧香。
“老三,还不快谢谢你杨大哥!”贺为民催促道。
贺琛手里捏着那个白瓷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着。
去县城,进武装部,吃皇粮。
这意味着他不用再在土里刨食,不用再看天吃饭,甚至以后还能有个不错的前程,这是条金光大道。
但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却是仓库那盏昏黄的煤油灯下的身影。
还有赖三那双贪婪阴毒的眼睛。
他要是走了,谢随之怎么办?
贺琛把酒杯放下,酒液在杯中晃荡。
“杨大哥,这事儿……太突然了。”贺琛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能不能容我考虑两天?”
贺为民脸上的笑僵住了。
“考虑?”老头子嗓门拔高了,“这有啥好考虑的?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机缘吗?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武装部,你还要考虑?”
“爹。”贺琛看了老爹一眼,眼神平静却硬气,“村里这摊子事儿刚理顺,春耕刚过,夏收马上就来。民兵队这帮小子刚练出点样儿,我要是撒手走了,我不放心。”
这是场面话。
杨帆是人精,在部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贺琛心里有顾虑。但他没拆穿,反而更高看这小子一眼。
遇大事不慌,面对诱惑能稳住,还知道顾全大局,是个苗子。
“行。”杨帆笑着把烟头掐灭,“这是大事,确实得想清楚。我不急,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你想好了,随时来县里找我。”
“谢谢杨大哥体谅。”贺琛端起酒杯,“我敬您。”
这顿饭吃到月上柳梢。
送走杨帆,贺为民背着手回到堂屋,脸瞬间拉了下来,比那锅底灰还黑。
“你给我跪下!”
贺琛没跪,只是站在那儿,点了根烟:“爹,我都多大了。”
“你还知道你多大?”贺为民气得抄起笤帚疙瘩就要抽,“你二十了!不是两岁!那是武装部!是吃皇粮的地方!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啊?还是让猪油蒙了心?说,你到底咋想的?”
陈兰香赶紧拦着:“老头子,有话好好说,老三肯定有他的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贺为民把笤帚一扔,气喘吁吁,“你是不是想一辈子窝在这大禹村修地球?”
贺琛抽了口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眉眼。
“爹,杨大哥说了,位置给我留着。”贺琛语气淡淡的,“我也没说不去,就是缓两天。我这突然走了,民兵队一摊子事儿谁管?万一出了岔子,今年的先进又得泡汤,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前途,不管集体荣誉啊。”
搬出集体荣誉,贺为民的火气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那也不能耽误前程啊……”老头子叹了口气,坐在炕沿上,“儿啊,爹是为了你好。这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心里有数。”贺琛把烟头掐了,“爹,娘,你们早点歇着,我出去一趟。”
“大半夜的你又干啥去?”
“消食。”
贺琛从麻袋里扒拉出一个布袋子里带着出了门。
仓库的灯还亮着。
贺琛走到门口,没急着敲门。
他站在黑暗里,透过窗户往里看。
谢随之趴在桌子上还在改图纸。
那么专注。
这人太干净了。
干净得跟这大禹村的泥土格格不入。
贺琛想起杨帆的话,想起那个那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去了县城,他就是干部身份,能穿制服,能拿工资,能过上体面日子。
可如果他走了,这人能护好自己吗?
半晌,贺琛伸手敲门。
“咚咚咚”。
第29章 去他娘的铁饭碗
“吱呀”一声,门开了。
谢随之站在门里,手里还捏着那只用来画图的铅笔。
看见贺琛的一瞬间,精致的五官瞬间染上笑意,眉眼弯弯的,像之前在山洞里看到的,暖得人心尖发颤。
贺琛原本还在铁饭碗和留下来之间反复横跳的心,就在这一瞬间,哐当落回了胸腔。
去他娘的铁饭碗。
他知道去县里当干部是威风,穿制服吃皇粮,是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前程。
也知道父母的期望。
可要是他走了,留谢随之一个人在村里,哪怕手里捏着技术员的批文,也挡不住那些赖三之流的货色。
就冲这笑,这破民兵队长,他还接着干。
“怎么不进来?”谢随之侧身让开。
看着他一动不动,眼里带上疑惑。
贺琛嘴角扯出一点笑迈步进去,把那个装着几根野山参的布袋子放在桌上,说道:“这里面是野山参,切成小片平时泡水喝,对身体好。”
然后看着桌上的一堆东西问道:“这是在干啥?”
谢随之闻言把桌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扒拉开,露出底下那张总图。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像滚筒一样的玩意儿,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劲儿:“你看,这就是我之前说的脱粒机的核心部件。我已经想通了,只要把这边的转速比调一下,就算咱们用的旧电机功率不够,也能带得动。”
贺琛凑过去看了两眼。
“能成?”
“能成。”谢随之笃定地点头,“我已经跟支书报备了,他也同意了,只要材料备齐,赶在夏收前肯定能造出来。到时候夏收就能缩短往年三分之一的时间。”
贺琛从兜里摸出烟盒,想点一根,看了眼满桌子的图纸,又给塞了回去,“材料单子列出来了吗?”
“列了,但是我明天还要校对一下。”谢随之从书里抽出一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轴承型号、角钢尺寸、皮带规格,列得清清楚楚,“有些东西供销社没有,得去县里的五金公司或者废品站淘。”
“行,那后儿我去。”贺琛把单子接过来,折好揣兜里,“我不放心别人。”
谢随之看着他,最后只是垂下眼皮,轻轻“嗯”了一声。
贺琛看着眼前人,来村子大半年了,连大禹村都没出过,“你想不想去?”
谢随之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苦笑一声:“我这身份没有审批出不了大禹村。要是被查到乱跑,那就是潜逃。”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贺琛嗤笑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就说你想不想去。想去,我就有法子。”
谢随之看着贺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点点头,“想。”
“那好。”贺琛站起身,“后天,咱俩一起去县城。”
第二天一大早,贺家的早饭桌上气氛有点僵。
“不行!绝对不行!”贺为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让他去县里?老三你是不是疯了?带着个黑五类到处跑,要是让革委会的人撞见,咱们都得吃挂落。”
陈兰香也在旁边劝:“是啊老三,买东西你自己去就行了,干啥非得带上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贺琛慢条斯理地喝完碗里的粥,把嘴一抹。“爹,那单子上的东西,您看得懂吗?”
贺为民一愣:“啥?”
“滚珠轴承要6205的还是6304的?角钢是买国标的还是非标的?废品站里的电机,哪个能修哪个是废铁,您能分清?”
贺琛从兜里掏出那张单子,往桌上一摊,“反正我是分不清。要是买回来一堆废铜烂铁,这钱打了水漂是小事,耽误了造机器,那才是大事。”
贺为民瞪着那张单子,又不说话了。
“爹,您想想。”贺琛身子往后一靠,“这脱粒机要是造出来了,那可是全公社独一份。到时候领导来视察,看着那麦粒哗哗往外流,您脸上得多有光?今年的先进集体,那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这番话,正中贺为民的软肋。
老头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眉头锁得死紧。
“那……那你得看紧了。”贺为民终于松了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我开个证明,你再去一趟公社盖章,就说是为了集体采购技术攻关,特批技术员随行。要是出了岔子,老子剥了你的皮!”
“放心吧爹,出不了岔。”贺琛拿起那张证明,嘴角扯了个笑。
出了门,贺琛先去找了范有庆和刘洋。
告诉他俩去黑市,他要去公社盖章,分头行动。
等办完事,到了时间,三人带着东西去会赖三。
后山老林子口。
赖三早就蹲在那儿了。
忐忑半天,等看到贺琛的身影,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贺队长,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诚信的人。”赖三嬉皮笑脸地迎上来,眼珠子直往范有庆手里的袋子上瞟。
贺琛没说话,冲范有庆扬了扬下巴。
范有庆沉着脸,把袋子往地上一扔。里面是二十斤白面,还有一块的确良的料子和一袋红糖。
赖三蹲下身,看着那袋红糖,又摸了摸那块布料,脸上笑开了花,“哎呦,这料子好,做身衣裳穿出去,我也能充个干部。”
“拿了东西就滚。”贺琛声音冷冷道。
赖三也不恼,他现在心里彻底有了底,贺琛比他想象的还要怕他去告发,那他们就是那种关系。
他的胆子越发肥了起来。
“贺队长,咱明人不说暗话。我也不是那不懂事的人。”赖三嘿嘿一笑,语气猥琐,“那个姓谢的,成分是差了点,但这模样长得……啧啧,比那大姑娘还俊。也难怪贺队长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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