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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博雅塔，那是水塔，但在我们眼里，那就是精神的路标。”
谢随之说起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光，让贺琛觉得自己离他很近，又很远。
近得触手可及，远得像是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贺琛是个糙汉子，初中没念完就回村里挣工分，后来当民兵队长。
他懂得怎么在山里下套抓兔子，懂得怎么用拳头让赵爱国那种人闭嘴，也懂得怎么在村里的人情世故里周旋，但他不懂未名湖的荷花，也不懂那个什么瓦特。
他此时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天上的云，是被风吹落到这泥地里的。
而他贺琛，就是这地里的泥。
“那湖里有鱼不？”贺琛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谢随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他翻过身，看着贺琛那张略显窘迫的脸。
“有，不过没人抓。”谢随之忍着笑，“那是风景，不是用来吃的。”
“那多可惜。”贺琛撇撇嘴，掩饰着心里的那点自卑，“要是搁咱大禹村，要不了多久就能给摸干净。”
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
谢随之笑够了，安静下来。
他看着贺琛，看着这个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候，救了他的命，给他温暖和尊严的男人。
“贺琛。”
“又咋了？”
“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未名湖。”
贺琛感觉自己的心脏又突突狂跳起来。
他转过头，对上谢随之那双清澈通透的眼睛。
带他去？
“行啊。”贺琛喉咙发紧，他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到时候我倒要看看，那湖里的鱼究竟有多肥。”
他没说真的吗，也没问啥时候。
在这个前途未卜的年代，承诺太重，容易压垮人。
但这句话，贺琛记下了，刻在了骨头缝里。
“睡吧。”贺琛把一个毯子往谢随之身上一盖，“明儿还得早起下山。”
谢随之轻声道：“你也睡。”
“嗯。”
贺琛往火堆里添了最后一把柴，躺在谢随之身侧。
山洞外，寒风呼啸。
山洞里，呼吸相闻。
贺琛闭着眼，脑子里却全是那个未名湖。
谢随之很快就睡熟了，呼吸绵长。
“未名湖……”贺琛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第26章 又进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两人摸黑下了山。
到了村口，两人极其默契地分了道。
日子照常过，拖拉机依旧在地头突突突地冒黑烟。但贺琛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谢随之还是那个谢随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扳手，不是在田间修农具，就是在库房修农具。
外人眼里，还是那个冷冷清清的技术员，不会主动搭理人。
可贺琛能看出来谢随之变了，具体怎么变了，他也形容不来。
就比中午吃饭那会儿，贺琛照例把饭盒送过去。要是搁以前，谢随之接过去顶多点点头，就说谢谢，大多时候没有什么表情。
现在就不一样，谢随之接过饭盒，对他笑着说谢谢。
眼神里没防备，眼角弯弯。
就那股子生分劲儿，没了。
下午贺琛在地头巡逻，时不时往拖拉机那边瞟。好几次，视线跟谢随之撞上，那人也不避，甚至还会把手里的工具稍微举一下，算是打招呼。
贺琛叼着草根，心想，这他娘的才叫过日子。
但这好心情没维持过几天。
这天傍晚，贺琛刚从地里回来，就被赖三堵在了半道上。
这货最近气色不错，吃了贺琛给的细粮和大油，脸上甚至泛起了油光。他剔着那口大黄牙，倚在沟边的树干上，那副无赖相看得贺琛真想给他来几脚。
“贺队长，真巧啊。”赖三阴阳怪气地打招呼。
贺琛拉下脸，“有屁放。”
“嘿嘿，贺队长还是这脾气。”赖三也不恼，凑近两步，压低了嗓子，“这不是那粮又要见底了吗？我想着，贺队长能不能再给弄点好的？听说供销社最近来了批红糖，还有那的确良的布，我也想扯两尺，做身新衣裳。”
贺琛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赖三，你当我是开百货大楼的？”
“哪能啊。”赖三搓着手，眼神往库房方向飘，“但我知道贺队长有本事。这点东西算啥？你说是不是？那晚上的事儿，我要是去公社的大喇叭上喊一嗓子……”
贺琛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赖三。
那一瞬间，贺琛眼底的杀意没藏住。他是真动了念头，想把这孙子套麻袋直接弄死算了。
赖三被这眼神吓得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色厉内荏地嚷嚷：“咋？你还想杀人灭口？我告诉你，我早就留了后手，我要是出了事，有人会去公社举报！”
贺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暴虐压下去。
“三天后。”贺琛扔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走。
“得嘞！我就知道贺队长是个明白人！”赖三在后面得意忘形地喊，“我还要红糖和布啊！别忘了！”
贺琛这次直接去找了范有庆和刘洋，三人到了打谷场后面的草垛子边。
听完贺琛的话，范有庆气得直接破口大骂：“这王八犊子！蹬鼻子上脸了还！琛哥，咱们今晚就去套麻袋，我非把他腿打折不可！”
刘洋也是一脸怒容，但他遇事没有范有庆那么冲动。
“打折腿有啥用？他那是张嘴！只要嘴还能动，就能去公社胡咧咧。”
“那咋整？就让他这么吸血？”范有庆一脚踢在草垛上，“今儿要面，明儿要糖，后天是不是还要把房子给腾给他？”
贺琛蹲在地上，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
赖三就是个滚刀肉，你要是弄不死他，或者不能一次性把他钉死在牢里，这事儿就没完。
“不能动粗。”贺琛把烟在指尖搓碎了，“这孙子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是把他逼急了，他真敢去公社同归于尽。”
“那咱就只能认栽？”。
“先稳住他。”贺琛拍了拍手上的烟丝，站起身，“只要他还要东西，就不会乱说话。我想办法再进趟山，弄点硬货。你们俩给我盯死了他，看他平时都跟谁接触，有没有啥把柄能利用。”
“琛哥，你还进山？”刘洋担心道，“现在是农忙，支书那边……”
“管不了那么多了。”贺琛吐出一口浊气。
回到家，正是晚饭点。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贺琛扒拉完饭，把碗一放。
“爹，我明儿得带几个人进山。”
“啪！”
贺为民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再说一遍？”贺为民那张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现在是啥时候？春耕刚过，正要抢着给地里追肥，还要修水渠。全村老少爷们都在地里撅着屁股干活，你个民兵队长，三天两头往山里钻，像话吗？”
“爹，我有正事。”
“有个屁的正事！”贺为民火了，指着贺琛的鼻子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是馋了还是懒了？上次进山就没个说法，这次还带人？你要是敢旷工，我先撤了你的职！”
贺琛没急着辩解，等老头子骂累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爹，你看看咱们村的人，一个个都满脸菜色，干活儿也都越来越没劲儿。”
贺为民一愣：“啥意思？”
“春耕这段时间，大伙儿累得脱层皮。个个肚子里没油水，今儿我看见李大栓在地里晕了一下。”贺琛语气诚恳，一点看不出是在编瞎话，“我是想着，带几个身手好的进山，要是能打两头野猪回来，给全村分分肉，大伙儿吃了肉才有劲干活不是？”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贺母陈兰香先动了心：“老头子，老三说的也是个理儿。。”
贺为民吧嗒了两口旱烟，眉头虽然还锁着，但眼神松动了。
要是真能给村里弄回几百斤野猪肉，比喊一百句口号都管用。到时候谁还敢说民兵队长旷工？那是为了集体改善伙食！
“你有把握？”贺为民斜眼看儿子。
“我上次进山都看见野猪拱过的痕迹了。”贺琛趁热打铁，“就带范有庆他们几个去，最多三天，准回。”
贺为民沉默了半晌，最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去也行。”老头子松了口，“但丑话说前头，要是空着手回来，自己想办法善后。”
“放心吧爹。”贺琛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
吃完饭，贺琛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哪有什么野猪踪迹，只是看到了几堆野猪粪。他以前进山都不会往深处去，但为了堵住赖三的嘴，刀山火海他也得去。
贺琛拾掇着进山的东西，眼神沉了沉。
赖三，你给老子等着。这肉你吃得进去，早晚有一天，老子让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他到谢随之那里，屋里灯还亮着。
谢随之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听见敲门声起来开门。
“明儿我要进山，大概去两天。”贺琛没进屋，“这次是公干，给村里打野猪。”
谢随之看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给大伙儿弄点油水。”贺琛笑了笑，“记得锁好门，晚上别给任何人开门。要是有人找茬，就去找我爹。”
以前贺琛都不会刻意嘱咐，但现在赖三胆子越来越大，他真的怕赖三趁他不在整幺蛾子。
谢随之面露担忧，“你一定要小心点。”
“嗯。”
第27章 脱粒机
五月，青黄不接。
自打过完年，大部分村民都没见着荤腥。
大伙儿已经知道贺琛带人进了山，都眼巴巴的等着。
这两天上工，总有人往后山那个方向瞟，瞧瞧贺队长是不是扛着肉回来了。
贺琛进山三天了。
谢随之今天没修农具，而是坐在库房里画图，他虽然不是机械专业，但他从小跟着母亲学画画，而且自学了半年的机械原理和设计，只要懂原理，画图对他来讲并不难。
他手里拿着圆规和直尺，面前铺着一张大白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数据，看着让人眼晕。
谢随之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帮不上忙打猎，但他能干别的。
在他下放前两年，京城郊区的公社就用上了脱粒机，大禹村偏远，还在用最原始的石碾子和人工摔打。一到夏收，那就是跟老天爷抢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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