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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贺琛去了库房。
谢随之正对着一堆拆散的播种机零件发愁,脸上蹭了一道黑机油,跟只花脸猫似的。
“吃饭。”贺琛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这是他去完黑市,特意去国营饭店买的。
谢随之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这两天……”
“别问。”贺琛打断他,语气有点硬,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拿起旁边的抹布,有些粗鲁地帮谢随之擦了擦脸上的油渍,“吃你的饭,哪那么多废话。”
谢随之被他擦得脸颊生疼,但没躲。
他能感觉到贺琛身上那种明显紧绷的情绪。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禹村忙得脚打后脑勺。
春耕到了关键时候,拖拉机和播种机那是连轴转。
谢随之白天在地头修机器,晚上回库房画图纸,整个人眼见着瘦了一圈,那手腕子细得仿佛稍微用点劲就能折断。
贺琛也没闲着,民兵队要负责防火防盗,播种忙不过来也得下地。
但他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过。
果然,春耕刚结束,赖三又找上门了。
这回是在村口,赖三刚看见贺琛,笑嘻嘻地凑上来借火。
“贺队长,最近伙食又不太好了。”赖三压低声音,身上的馊味直往贺琛鼻子里钻,“那五十斤面是不经吃,家里又揭不开锅了。您看,能不能再给兄弟弄点大米和肉,这春耕把人累的不轻,现在结束了正好补补。”
贺琛看着他,没说话。
赖三被看得心里发毛,但他笃定贺琛不敢把他怎么样,毕竟那个把柄太大了。
“行。”贺琛把火柴盒扔给他,“三天后。”
赖三接住火柴盒,乐得跟朵花似的:“得嘞!我就知道贺队长仗义!”
当晚,贺琛在饭桌上又提了进山的事。
“又要去?”贺为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个民兵队长天天往山里钻,像话吗?”
“我想吃肉。”贺琛理由给得理直气壮,“春耕累的不轻,肚子里没货干不动活。”
贺琛再次进了山。
他追着一只受伤的麂子,进了一个山洞。
这两天倒春寒,外头冷雨夹着雪粒子,冻得人骨头缝疼,但这洞里头竟然暖烘烘的。越往里走越热,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硫磺味。
走到最深处,一汪冒着热气的水潭子出现在眼前。
是温泉。
贺琛伸手试了试水温,烫手,但泡进去绝对舒坦。他把身上的衣裳一扒,跳进去泡了半个钟头,感觉浑身的疲乏劲儿都散了。
这地方好。
没人知道,没人打扰,暖和,还能洗澡。
贺琛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要带谢随之来,那个人爱干净,又没条件洗澡,经常是烧水擦洗。
这里方便还隐蔽,那人就算不能常来,偶尔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等他下山,赖三那边,他又给了三十斤棒子面和五斤肉,暂时堵住了那张臭嘴。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只是现在还没有好的办法,只能先拖着,等有好的机会,他一定让赖三永远的闭嘴。
暂时打发了赖三,贺琛白天上工,晚上有空就往山洞跑。
一点点往里头倒腾东西。
干透的枯草铺了厚厚一层,上面垫了张硝好的狼皮。捡来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靠着石壁堆成了小山。锅碗瓢盆都给背了上来。
这天晚上下工。
谢随之刚把工具箱收拾好,库房门就被推开了,“跟我走。”
谢随之愣了一下:“去哪?这么晚了。”
“卖了你。”贺琛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带你去个好地方。”
谢随之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就没再多问的跟了上去。
路不好走。
特别是进了后山,根本就没有路。
贺琛走在前面开路,手里的柴刀时不时挥一下,砍断挡路的荆棘。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深一脚浅一脚的谢随之。
“抓着我。”
走到一处陡坡,贺琛伸出手。
两人在黑暗里走了快一个钟头。
谢随之累得气喘吁吁,腿肚子直转筋。就在他快要走不动的时候,贺琛停下了。
“到了。”
贺琛拨开眼前那片密不透风的枯藤,露出了后面黑黝黝的洞口。
谢随之跟着钻进去。
一瞬间,仿佛从寒冬腊月跨进了阳春三月。
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湿润的水汽。贺琛把手电筒递给谢随之拿着,熟练地生起了火堆。
火光跳动,照亮了这个山洞。
谢随之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重新戴上,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并不是很大的山洞,被收拾得井井有条。角落里堆着柴火,还用麦草铺了能坐着躺着的地方。最里面,那汪热气腾腾的水潭子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谢随之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儿没人找得到。”贺琛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两个烤红薯,扔进火堆边温着,“谁也摸不到这儿来,你放心。”
他转过身,看着谢随之,语气里带着点显摆。
“以后要是想吃肉了,或者是想洗澡了,就来这,你在这想干啥就干啥。”
谢随之环视着四周。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贺琛一点一点置办的。
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这个“黑五类”能有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
谢随之走到火堆边坐下,火光映红了他的脸。
他伸手烤了烤火,然后抬起头,看向正在往锅里倒水的贺琛。
“贺琛。”
“咋了?”贺琛头看向他。
谢随之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笑容里没有防备,没有苦涩,只有纯粹的欢喜和放松。
“这儿很好。”谢随之轻声说,“特别好。”
贺琛僵住了。
他见过谢随之修好机器时的自信,见过他被欺负时的隐忍,也见过他讲题时的专注。但他从来没见过谢随之这么笑过。
那笑容晃得他眼晕,心跳跟那拖拉机的发动机似的,突突突地乱撞。
“笑……笑个屁,赶紧去洗澡。”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谢随之去整理那些柴火。
谢随之看着那个慌乱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里,只有他和贺琛。
第25章 主动提起过去
水声哗啦。
贺琛背对着水潭,正在处理从陷阱里拿回来的野兔。
兔子已经剥洗干净,他用刀子在兔肉上划出几道口子,一会儿烤能更入味。
他从一个放调料的盒子里找出盐和孜然辣椒面。
火堆烧得旺,干柴噼啪炸响。
身后又是一声水响,听动静是人从水里站起来了。
贺琛莫名的有点燥热,愣是没敢回头。
他把兔子架在火上,油脂受热,滋滋啦啦地往外冒,滴进火堆里,腾起一股子焦香。
“好了没?我都闻着味儿了。”
谢随之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清冷,带着点慵懒的鼻音,感觉跟平时很不一样。
“催魂呢?”贺琛把兔子翻了个面,撒上一层调料,那股霸道的香味瞬间在山洞里炸开,“再烤两分钟,皮才酥。”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穿衣裳的动静。
没一会儿,谢随之走了过来。
他头发还贴在脑门上,那副金丝眼镜还没戴,被热气熏蒸过的脸透着粉,平日里的苍白散了个干净。
身上的旧衬衫扣子没扣严实,锁骨若隐若现。
贺琛瞥了一眼,立马把视线死死盯在兔子腿上,像是在用眼神烤兔子。
“给。”
贺琛扯下一条肥硕的后腿,递过去,“小心烫。”
谢随之接过来,才小心翼翼地撕下一条肉塞进嘴里。
外焦里嫩,孜然味冲鼻,还有点辣。
“好吃。”谢随之眼睛亮了。
两人也不在那穷讲究,席地而坐,抱着兔子啃。
谢随之吃相斯文,但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慢点,没人跟你抢。”贺琛看他嘴角沾了点油渍,伸手去给他擦,“喝口水,别噎着。”
一只野兔,不到二十分钟,只剩下一堆骨头。
吃饱喝足,谢随之懒洋洋地往那堆干草上一躺,枕着胳膊,看着洞顶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石壁。
这里没有批斗,也没有那个让他窒息的身份标签,他不用小心翼翼。
“贺琛。”
“嗯?”贺琛正拿着根细树枝剔牙,随口应了一声。
“你知道蒸汽机吗?”
贺琛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上学的时候好像听老师提过,那是干啥的?”
谢随之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好听得很。
“那是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标志,瓦特改良了它,让人类从手工劳动跨进了机器时代。”谢随之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在那个时代,机器的轰鸣声代替了牛马的嘶鸣,就像现在拖拉机代替了老黄牛。”
贺琛没插话,静静地听着。
他听不懂啥叫工业革命,但他听出了谢随之语气里的向往。
“我大学是在京大读的,物理系。”
这是谢随之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
贺琛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往谢随之身边挪了挪。
“我恩师是国内顶尖的物理学教授,我毕业后就留校任教了。哪怕是在那几年最乱的时候,他也坚持在实验室里带着我们做数据。后来……有人眼红他的成果,也有人想借机往上爬,就把他打成了黑五类。我是他的得意门生,自然跑不了。”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家里人呢?”贺琛问。
“我爸妈是高中老师。爸爸教语文,妈妈教美术,这次因为我也被停职了。不过还好,因为我及时和家里脱离关系,又有个领导曾是我爸的学生,出面帮忙周旋,才让他们没被下放。”谢随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柔和,“我还有对双胞胎弟妹,今年上高二了。”
贺琛看着他。
火光下,谢随之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又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坚韧。
这人本来该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画那些让人看不懂的线条,或者在那个什么实验室里搞研究。而不是在这个穷乡僻壤,修那些满身油泥的农具,还要防着被赖三那种货色咬一口。
“京大……那是啥样的?”贺琛忽然问。
“很大。”谢随之眼底映着火光,“我最喜欢未名湖,夏天的时候荷花开满湖面,风一吹,香气能飘进图书馆。图书馆有座钟楼,整点的时候会敲响,声音浑厚,整个校园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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