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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农具库房电焊枪滋滋作响,火花子飞溅,把昏暗的库房照得忽明忽暗。
谢随之脸上戴着防护面罩,身上那件蓝布工装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脊背上,汗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还没落地就被电焊的高温给蒸干了。
昨天和范有庆又去了一趟县里,把最后缺的几样关键零件也淘到了。
现在就是抢时间。
“这铁壳子还得再敲进去两分,不然挡着传动轴。”谢随之关了焊枪,把面罩往头顶上一推,那张脸被热气熏得通红,眼镜片上一层雾。
范有庆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个大锤:“好嘞,你看准地儿。”
“咣!咣!”
两锤子下去,铁皮顺服地凹进去一块。
“行了。”谢随之拿尺子量了量,“下一处,割台的护栏。”
正忙活着,库房门被人推开了。
贺为民背着手走了进来,眉头本来皱着,一看见屋里头这架势,又看见地上那个已经成型了大半的大家伙,眉头稍微松动了点。
这收割机个头不小,因为是要挂在拖拉机后面的,看着比那个脱粒机还要复杂。
贺为民围着机器转了两圈,伸手在那刚焊好的角钢架子上拍了拍,烫手。
“还需要几天?”贺为民问道。
谢随之拿袖子擦了把眼镜,重新戴上:“要是进度快,三天能下地试机。”
“三天?”贺为民咂摸了一下嘴,“那正好能赶上开镰。”
这老头子现在看谢随之,心情复杂得很。
他心里清楚,要不是因为自家老三,谢随之可能根本不会出头造机器。
现在机器有了,儿媳妇却成了个带把的。
果真天上没有掉馅儿饼的好事。
“那啥,缺啥少啥言语一声。”贺为民磕了磕烟袋锅,“这几天伙食跟上,别机器还没成,人先趴下了。”
“叔,我有事跟您汇报。”
一直在旁边递锤子递钳子的范有庆突然开了口。
贺为民斜了他一眼,“对了,你咋在这呢?”
范有庆嘿嘿一笑,“这不为了早日造出收割机,我想这几天我就不跟民兵队巡逻了,我就在这库房里给谢技术员打下手。”
“你会干啥?别添乱。”
“那咋是添乱呢?”范有庆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您看这活儿,抬钢板、抡大锤,哪样不需要把子力气?谢技术员那身板,累坏了咋整?再说了,我也跟着学两手,以后机器坏了,我也能顶半个技术员不是?”
这话也就是个幌子。
昨儿个他又看见赖三在附近晃荡了。
上次虽然暂时用五十斤白面堵住了,但那孙子现在就是条疯狗,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还要发疯。
让谢随之一个人,范有庆是一百个不放心。
琛哥把人交给他,他就得负责。
贺为民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他琢磨了一下,觉得也有道理。这机器是全村的宝贝,也是他今年的政绩,确实得有人盯着,也能出把力气。
“成。”贺为民点点头,“那你就在这儿吧。要是耽误了造机器,老子唯你是问。”
“得嘞!”范有庆乐了。
贺为民背着手走了。
“谢技术员,这回稳了。”范有庆冲谢随之挤挤眼,“我看那赖三还敢不敢往这儿凑。”
谢随之看着他,把手里的一瓶罐头递过去,“谢了。”
那是上次贺琛给他买的,一直没舍得吃。
“客气啥。”范有庆也没接,“留着你自己补补吧,你看你瘦的,琛哥回来要是看见,指不定得多心疼呢。”
提到贺琛,谢随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都七月下旬了,贺琛还没回来。
距离大禹村一百多里外的大山深处,贺琛靠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树底下,闭着眼。
这里是真正的老林子,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林子里也阴森森的。
他那身衣裳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点子和草汁,挂了好几个口子。脸上胡子拉茬的,原本精悍的寸头长长了不少,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距离第一次抓捕到人,又过去一个多月了,这帮亡命徒是真能跑,也是真能钻。
旁边几个民兵也三三两两的扎堆坐着,有的在啃干粮,有的正脱了鞋在那儿挑脚底的水泡。
刘洋猫着腰走过来,手里拿着半块饼和一壶水。
“琛哥,垫吧点。”
贺琛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接过水壶灌了一口。
“还没动静?”贺琛问道。
“说是在鹰嘴崖那边发现了点痕迹,但还不能确定。”刘洋一屁股坐在树根上,狠狠咬了一口饼干,“这个孙子是属耗子的吧?这么能藏。”
贺琛没说话,把那半块饼干掰碎了往嘴里塞。
难吃,剌嗓子。
他想起随之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熬夜画图纸?
有没有好好吃饭?
范有庆那小子有没有把人看好?
一想到谢随之,贺琛心里头那股子暴躁劲儿就稍微平复了点,紧接着又是一阵抓心挠肝的想。
“琛哥。”刘洋把饼干咽下去,叹了口气,“这都七月尾巴上了吧?村里该收麦子了。”
农村人,这时候最惦记的就是地里的庄稼。
“嗯。”贺琛应了一声,“快了。”
“啥快了?”
“我说这帮孙子,蹦跶不了几天了。”贺琛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眼神冷飕飕的。
那股子狠劲儿,让刘洋都打了个哆嗦。
这些天,贺琛带着他们在林子里钻,几次差点就把人堵住了,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贺琛心里头憋着火呢。
就在这时候,前头灌木丛哗啦一响。
负责探路的柱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但这会儿顾不上了,眼睛瞪得老大。
“琛哥!琛哥!”柱子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找着了!人还真藏在咱们负责的这片区。”
贺琛猛地坐直了身子,身上的慵懒劲儿瞬间没了,杀气瞬间涌现。
“在哪?”
“就在鹰嘴崖那个背风的溶洞里!”柱子喘着粗气,“我闻着烟味了,顺着摸过去,看见洞口有人行动的痕迹。”
周围那几个休息的民兵瞬间全弹了起来,一个个抓起枪,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终于让老子逮着了。
贺琛站起身,检查了一下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拉动枪栓,“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刘洋,你带两个人从左边包抄,堵住那个豁口。”
“柱子,你带两个人去右边,那是悬崖,他们下不去,但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往下跳。”
“剩下的人,跟我从正面摸上去。”
贺琛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回头看了眼大伙儿。
“兄弟们,”贺琛眼底闪过一抹狠戾,“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了,命是自己的,别给老子丢在大山里。”
“抓着了,咱们回家收麦子!”
第44章 其他人都回来了,他呢?
大禹村位于高纬度寒冷地区,小麦收割主要集中在七月下旬和八月上旬。
今儿个是夏收开镰日,大禹村的麦地头围了一大片人,黑压压的。
大伙儿的眼珠子都黏在拖拉机屁股后面挂着个大家伙上,村民们从来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玩意儿真能行?”有人小声嘀咕,“别回头把麦穗给嚼烂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支书都在那看着呢。”旁边的汉子瞪过去,“这是谢技术员没日没夜折腾出来的,我看行。”
谢随之没搭理周围的议论,他手里拎着扳手,正蹲在连接轴那块做最后的检查。
天太热,汗顺着他的下巴尖往下滴,落在地上,瞬间就没了影。
“紧好了。”谢随之站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着驾驶座上的李大栓道:“挂低速挡,慢点给油。”
李大栓有点紧张,他开了好几年的拖拉机,但这屁股后面挂个大家伙,还是头一遭。
贺为民吧嗒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灭,背着手走到地头,吼了一声:“往后退!别让铁疙瘩碰着!”
人群哗啦一下往后退了一圈。
“开镰!”
随着贺为民一声令下,李大栓一咬牙,手摇把插进去猛地一摇。
“突突突——”拖拉机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带着那个大家伙动了起来。
前头的拨禾轮开始转动,那动静听着渗人,李大栓坐上驾驶座,机器一头扎进金黄的麦田里。
只见那机器过处,原本直挺挺的麦子就像是被剃头推子推过一样,齐刷刷地倒下,整整齐齐地铺成了一溜。
这速度快得吓人。
不大会儿,拖拉机突突到了地的另一头。
这要是换人割,二十个壮劳力弯着腰哼哧哼哧干半天,也未必有这利索。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的个亲娘哎!”
这一声像是滴进油锅里的水,人群瞬间炸了。
“神了!真神了!”
“这一趟顶我割半天!这铁嘴太他娘的能吃了!”
村民们兴奋得脸红脖子粗,有的甚至跟着拖拉机跑了起来,那架势比过年看大戏还热闹。
贺为民看着那整齐的麦茬,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行了行了!咋呼啥!”贺为民背着手,“都别杵着当木桩子。一队二队,跟在车屁股后面,把割下来的麦子捆好,装车拉到打谷场。那边脱粒机都预备好了,这头割那头脱,今晚就能见新粮!”
“得嘞!”一帮汉子答应得那叫一个响亮。
“三队四队!”贺为民话锋一转,指了指西边的山坡地,“那边地势高,这铁家伙上不去。你们还是老规矩,拿镰刀去那块割。”
这下有人不乐意了,“凭啥我们人工割啊?”
“都别给我矫情。”贺为民哼了一声,“我知道这活儿轻重不一。今儿个一队二队跟车,明儿个换三队四队,每天一轮换!谁也别想占便宜,也别觉得吃亏。赶紧动起来!”
这话一出,大家伙没话说了。
大禹村的夏收场面,从来没这么利索过,大伙儿干劲十足,甚至还有心思开两句荤玩笑。
谢随之和范有庆一人拎着个工具包,跟在拖拉机边上溜达。
这机器是头一回下地,也就是所谓的“试运行”,随时可能趴窝。他得盯着,哪儿螺丝松了,哪儿皮带打滑了,都得第一时间处理。
范有庆道,“这要是琛哥在这儿,看着这场面,指不定多得瑟呢。”
提到贺琛,谢随之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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