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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两个多月了。”谢随之声音很轻，被拖拉机的轰鸣声盖过去大半。
“快了快了。”范有庆知道他想啥，赶紧宽慰，“咱们这麦子都收了，他们也该收网了。你想啊，那帮逃犯在山里也没吃没喝的，还能成仙不成？”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喊声。
“回来啦！回来啦！”
大队部的保管员老张头，一边跑一边挥着草帽。
“啥回来了？”贺为民正在指挥装车，扭头问道。
“民兵！民兵们回来啦！”老张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武装部的车……就在大队部院里停着呢！”
这一嗓子喊得，地里干活的人全都停了手。
谢随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一秒，他拔腿就跟着人群往大队部方向跑。
“哎！等等我！”范有庆在后面喊了一声，也赶紧追了上去。
从地头到大队部，也就二里地，可谢随之觉得这条路怎么这么长，怎么也跑不到头。
到了大队部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院子中间停着一辆吉普车，还有一辆军绿色的卡车。
谢随之喘着粗气，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他推开前面围观的人，硬生生挤了进去。
谢随之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中间那一群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刘洋正捧着个水瓢灌水，都是灰头土脸的，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谢随之的视线快速在人群里扫过。
一遍，两遍，没有。
那个高大的身影，那个总是带着匪气笑的人，不在。
谢随之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刚才那一身热汗，瞬间变成了冷汗。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抓住了正在喝水的刘洋，低声问道：“贺琛呢？”
刘洋听见声音，放下水瓢，抬头看见是谢随之，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竟然没敢跟谢随之对视。
谢随之手上的力道加重，“我问你，贺琛呢？”
这时候，贺为民和范有庆也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院子，贺为民扫了一眼没找着自家老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刘洋！”贺为民吼了一嗓子，“老三呢？”
刘洋被这一吼，眼圈一下子红了，“琛哥他……没跟我们一块回来。”
第45章 中弹了
村民们因为刘洋的这句话，也都瞬间安静下来，见到自己亲人安全回来的喜悦也淡去了不少。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武装部的车，又看看贺为民。
“你说啥？”贺为民往前迈了一步，他那拿着烟袋锅子的手有点抖，“没回来……是啥意思？”
吉普车的车门被人推开，下来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脸上没笑模样，一来就先冲贺为民敬了个礼。
“是大禹村贺支书吧？我是县武装部的干事，周海。”
周海嗓门不小，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劲儿，可说出来来的话却让人心惊肉跳，“贺琛同志在最后的抓捕行动中负伤了，腹部中弹，人已经送去县医院抢救。”
“腹部中弹”这四个字一出来，人群里“轰”的一声又炸了锅。
“我的儿啊！”
一直站在贺为民身后的陈兰香，身子晃了两晃，一屁股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哭嚎开了，“你要有事，娘也不活了……”
谢随之站在人堆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一只手猛地从后面架住了他的咯吱窝，死命往上一提。
“站直了！”范有庆贴着谢随之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这么多人看着呢。”
谢随之只觉得胸口被大锤猛砸了一般，又闷又痛。
他大口喘着气，借着范有庆的力道才尽量不让人看出异样，但是力道大的指甲抠进范有庆的小臂肉里，疼的他呲了一下牙。
谢随之知道自己不能倒。
这时候倒了，就是把把柄往别人手里递。
周海走到贺为民跟前，“贺支书，车就在这儿等着。杨部长特意交代，让我们接家属去医院。上级很重视，最好的大夫都在，您也不要过于担心。”
贺为民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回过头冲着地上哭天抢地的陈兰香吼了一嗓子，“别嚎了！还没死呢！赶紧起来跟我走！”
吼完，他目光扫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大队长贺秋生。
“秋生！”
“哎！支书我在！”贺秋生赶紧应道。
“地里的麦子不等人，我跟老婆子去县里，村里的事你给我顶起来。”贺为民瞪着双眼，“要是让我回来看到麦子烂在地里，我扒了你的皮！”
“您放心，要是误了夏收，我自己去大队部领罚！”
交代完这句，贺为民一把拽起还在抹眼泪的陈兰香，转身上了吉普车。
车门一关，吉普车屁股冒出一股黑烟，卷着尘土冲出了大队部。
“行了行了！都散了！”贺秋生开始轰人，“该干啥干啥！回来的民兵放两天假，回去好好睡一觉，其他人该下地下地！”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嘴里还在嘀咕着贺家老三中枪的事儿，也没人注意谢随之。
范有庆也没松手，架着谢随之，另一只手拽过还在发愣的刘洋，压低声音：“走，去库房。”
农具库房里。
谢随之坐在那把平时贺琛最爱坐的破椅子上，手里捧着范有庆塞过来的搪瓷缸子，水洒出来半截，湿了裤腿也没觉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
谢随之盯着刘洋，眼神直勾勾的，现在没了外人，他声音里的抖怎么也藏不住。
刘洋蹲在地上，狠狠抓了把头发，声音闷得像是在瓮里，“情报一直是说三个亡命徒，我们在鹰嘴崖那儿还真把最后一个人给堵住了。”
“琛哥那是真猛，一个人冲在最前头，双方交火了几分钟，对方突然没子弹了，被琛哥飞扑过去按住了。”
说到这儿，刘洋抬起头，眼睛通红，全是血丝。
“我们都以为完事了。前面两个，再加这一个，那是三个人啊，一个不少。大伙儿神经一松，正准备上去捆人……谁他妈能想到，那溶洞顶上的石缝里，还藏着第四个！”
突然多出来一个，大家都没防备，刘洋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瞬间破了皮，“琛哥反应要是慢半拍，那一枪打的就是脑袋！他听见动静把身子一扭，那子弹就钻肚子里去了……”
“后来呢？”范有庆急得踹了他一脚，“别墨迹！”
“后来……”刘洋抹了把脸，“那藏着的人想跑，被当场击毙了，琛哥流了一地的血……”
“咣当”一声。
谢随之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了地上，水泼了一地。
他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脑子里全是刘洋说的那句“流了一地的血”。
那可是中弹啊，以县医院的医疗水平.....“我要去县医院。”谢随之猛地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手撑着桌沿才没倒下。
“你疯了？”范有庆一把摁住他，“那是县里！你看看你现在的身份，你是‘黑五类’！没有正当理由，出村都费劲，更别说去县医院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我不管，我就看一眼，看一眼他是死是活。”
“你怎么看？你咋解释？”范有庆急得脑门冒汗，挡在门口不让路，“贺支书和陈婶子都在那儿！还有武装部的人！你一去，你们的事儿就兜不住了！你是想让琛哥这一枪白挨？”
这句话像根钉子，把谢随之钉在了原地。
是啊，他去了能干什么？
以什么身份？技术员？朋友？还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
在这个年代，他如果贸然出现，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给贺琛扣上一顶“立场不清”的帽子。
谢随之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颓然地靠在桌边。
过了好半晌。
谢随之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此刻透着股子让人心惊的冷静。
“有庆，你说得对，硬闯不行。”
“那你打算咋整？就在这儿干等？”范有庆也没了主意。
“不等。”谢随之转过身，从墙上的工作包里掏出两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图纸。
“我有办法光明正大地去县里。”
第46章 谁也别想拦着我去见他
谢随之把纸递给范友庆，“拿着，这一张是脱粒机的总装图，一张是收割机的。”
范有庆没接，愣了一下道：“给我这玩意儿干啥？我又看不懂。”
谢随之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现在先去找大队长贺秋生。就说民兵队的兄弟们都在惦记贺琛，干活没劲，你要去县医院瞅一眼，看看情况，回来大伙儿也能安心夏收。”
“这理由贺大队能批？”范有庆狐疑。
“现在正是抢收的关键时候，人心不稳是大忌，贺秋生为了稳住这一季的收成，肯定会批。”谢随之语速很快，“到了县医院，你去找贺支书。”
范有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找支书干啥？”
谢随之继续道：“见到贺支书，你直接把这图纸给他。告诉他，让他立刻写一份关于大禹村自主研发新式农具、极大提高夏收效率的报告，把这两张图纸附在后面，直接交到公社。”
范有庆彻底懵了，脸皱成一团：“谢技术员，都这时候了，咱能不能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邀功？琛哥还在床上躺着呢，咱搞这些有啥用？”
刘洋在一旁也听得直挠头，觉得谢随之是不是急糊涂了。
谢随之深吸一口气，把那两张图纸塞进范有庆怀里，“这不叫邀功，只要这份报告交上去，上面看到咱们村夏收的速度，公社甚至县里的领导一定会下来视察。这是实打实的政绩，也是推广农业机械化的典型。一旦上面重视，到时候为了推广这技术，县农机局肯定会借调我去县里做技术指导，只要我能光明正大的去县里上班，白天在局里工作，晚上我就能去医院看贺琛。”
范有庆和刘洋听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读书人的脑子就是跟他们不一样，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把公社领导、县农机局全都算计进去了，就为了换一张去县里的通行证。
“这招……真绝。”范有庆咽了口唾沫，“这是拿公家的事儿，办自个儿的私事啊。”
“公私兼顾。”谢随之纠正道，“机器是真的，效率也是真的，没骗人，而且事情成了，今年大队的先进也就稳了。”
范有庆也不含糊，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这法子虽说绕了点，但胜在稳妥，而且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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