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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琛还没醒透,闭着眼熟练地凑过来找人。下巴上刚冒头的青色胡茬扎在颈窝里,一顿乱蹭,惹得人又痒又麻。没亲着嘴,贺琛老大不乐意地哼唧了一声,手掌顺着脊沟就开始往下溜。
谢随之吓得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低头一瞥,自己冷白的胸膛、锁骨,全铺满了红红紫紫的印子,明晃晃地昭示着昨夜这屋里有多疯狂。
外头那帮愣头青的脚步声已经进了堂屋,还有两道嗓门大咧咧地喊着:“琛哥呢?还没起啊?走走走,去东屋掏被窝去!”
谢随之慌了神,一把捂住贺琛还想凑过来讨早安吻的嘴。
“别闹,起开,外头来人了。”他压着嗓子催促,开口才发觉声音早就哑得不成样子。
贺琛被人捂着嘴,浓眉拧成个疙瘩,老不情愿地掀开眼皮。看着谢随之这副慌乱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张嘴就在那手上轻咬了一口。
谢随之触电般把手缩回来,手忙脚乱地扯过厚棉被,把自己脖子以下裹了个严实。
看贺琛还光着膀子赖在被窝里不动弹,他咬着牙坐起身,抬起发软的腿,在男人大腿上轻轻蹬了一脚。
“赶紧穿衣服出去应付,别让他们跑这屋来!”
贺琛顺势抓住他作乱的脚踝,真就在脚背上轻轻咬了一口,这才恋恋不舍地爬起来。三两下套上棉袄棉裤,趿拉着棉鞋推门出去了。
“掏什么掏!大年初一就来号丧,让不让人睡个囫囵觉了!”门外传来贺琛中气十足的骂声,紧接着就是一帮人推推搡搡闹成一团的动静。
听着外头的动静远了些,谢随之这才松了口气,慢吞吞地拿过衣服穿上。
北方农村的规矩,大年初一都是老爷们成群结队出门拜年,女人除了去本家拜年,就是留在家中招待。
谢随之虽然是个男的,但他身份摆在那儿。
贺家关起门来护着他是一回事,外头那些社员的眼光又是另一回事。
大禹村谁不知道他谢随之是个“黑五类”下放人员。
大年初一人来人往的,他要是在堂屋里跟着一块儿待客拜年,落进那些嘴碎的人眼里,指不定怎么编排。
谢随之穿好衣服,倒了暖壶的水洗漱完,戴上金丝眼镜,安安分分地待在东屋,拿了本物理书靠在热炕头,半步都没往堂屋迈。
堂屋里热闹非凡,来给贺支书拜年的队伍一拨接一拨。
烟草味、嗑瓜子的声音,还有大嗓门的恭维声混杂在一起。
贺琛坐在条凳上,散着手里的大前门,跟着这帮兄弟侃大山,可心思早顺着门缝钻进东屋了。
聊了没十分钟,贺琛站起身,“你们先嗑着,我解个手。”
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贺琛又站起来,“水喝多了,再去趟茅房。”
这去“茅房”的路线偏得出奇,全拐进东屋了。
他推门进去,拿铁钩子捅了捅火,又往里填了两块煤,生怕屋里温度降下来冻着炕上那人。接着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精挑细选的胖花生和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塞进谢随之的手里。
谢随之翻了一页书,“不嫌麻烦?赶紧出去待客,别老往我这儿跑。”
贺琛捏了捏谢随之的后颈,粗糙的指腹在那块软肉上摩挲了两下,这才磨磨蹭蹭回了堂屋。
范有庆嗑着瓜子,斜眼瞅他,“琛哥,你这大早上的,跑了三四趟茅房了。咋的,腰子出毛病了?”
刘洋在旁边跟着起哄,一帮大小伙子笑得前仰后合。
贺琛抓起桌上一把瓜子皮直接砸过去,没好气地骂:“滚犊子!老子腰子好得很,闭上你的鸟嘴吃瓜子,再瞎咧咧把你扔雪窝子里去。”
到了中午饭点,来拜年的人陆陆续续散了。
陈兰香下好了饺子,贺琛拿了个大海碗,专门挑着肚子圆滚滚的往碗里捞,滴了点醋上去,又夹了好几块昨天剩下的红烧瘦肉,端着去了东屋。
谢随之正靠在被垛上看书,见他端着碗进来,顺手把书放下。
“趁热吃。”贺琛坐上炕沿,用筷子夹起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吹了吹热气,直接递到谢随之嘴边。
“我自己来。”谢随之伸手去接筷子。
贺琛手腕一躲,“别动,我喂你。你昨晚受了大累,今天只管张嘴。”
这浑话一出,谢随之脸皮一热,耳根子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他懒得跟这满嘴跑火车的糙汉争辩,乖顺地张嘴咬住饺子。猪肉大葱的鲜香混着陈醋的酸爽在口腔里散开,确实解馋。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多说话。
灯泡散发着暖光,贺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谢随之,看着那随着咀嚼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好吃不?”贺琛问。
谢随之点点头,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大半天光顾着应付人吧。”
贺琛咧嘴乐了,一口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吞进肚里。
他觉得,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守着自家媳妇儿热炕头,拿个县长给他当都不换。
初二转眼就到了。
北方讲究大年初二姑奶奶回娘家,俗称:“姑爷节。”
陈兰香一大早就起来忙活。闺女好不容易回趟门,当娘的总得弄桌像样的好菜。
但是一直到过了晌午,院门外才传来响动。
“娘,爹。”
随着一声有气无力的呼唤,大门被推开。
陈兰香拿围裙擦着手,喜气洋洋地从堂屋迎出来,“敏子回来了,冷不冷,赶紧进……”
话头戛然而止,陈兰香迈出的步子硬生生钉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跟在二姐夫王守仁身边的贺敏,哪里还有半点以前爽利标致的模样?
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活脱脱一根风干的火柴棍。原本圆润的脸庞蜡黄干瘪,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下去,黑眼圈重得吓人。要不是王守仁在旁边扶着,她那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架势,连跨过自家院子的门槛都费劲。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全迎了出来。
贺铮眉头一拧,上前两步盯着自家妹子。
贺琛走在后头,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谢随之跟在贺琛身侧,看着贺敏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也觉出十分反常。
“二姐,你咋成这样了?”贺琛性子急,脱口就问。
“老二,这是咋弄的?”陈兰香心疼坏了,三两步跑过去扶住闺女的另一边胳膊,眼眶当场就红了,“生病了?去看大夫没?咋瘦成这副鬼样子!”
第84章 这到底是咋了
“作孽啊!这到底是咋了?”陈兰香嗓门发着颤,眼圈当即就红透了,扶着人往堂屋里走。
王守仁提着两个网兜,里头装着几包槽子糕和两罐麦乳精。
贺琛黑着脸,一把接过王守仁手里的网兜扔在八仙桌上,拉过一张椅子按着贺敏坐下。
“二姐夫,我姐在你们老王家天天喝西北风?怎么两个月没见,瘦成了一把骨头?”贺琛这脾气,眼瞅着亲姐这副模样,火星子直往外冒。
谢随之伸手扯了扯贺琛的袖子,示意他先闭嘴。
贺敏坐在凳子上,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三,别乱说。你姐夫对我好着呢。就是前阵子染了场风寒,一直没好利索,胃口差,才掉了几斤肉。”
“你拿娘当三岁小孩哄!”陈兰香根本不吃这一套。她拉过条凳坐在闺女对面,双手捧着那张蜡黄的脸,“你老实交代,到底出了啥事?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找你婆婆问个明白!”
一直强撑着精神的贺敏,嘴巴扁了两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双手捂着脸,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堂屋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王守仁眼眶通红,走上前去,小心地揽住妻子的肩膀,大手在她背上一下下顺着。
“爹,娘。”王守仁嗓音沙哑,透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悲痛,“这事怪我,敏子她……上个月小产了。”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站着的人全愣了神。
贺为民刚装好的一袋烟丝,啪嗒掉在了桌面上。
王守仁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眶继续交代实情。
“结婚这几年,贺敏的肚皮一直没动静,月事也不准,时来时不来。我们两口子去镇上看中医吃偏方,折腾了两年多。上个月底,敏子在家里干活,肚子绞痛,下半身见了红,血流得止不住。人送到县医院抢救,大夫才告诉他们,这是怀孕快两个月,胎停流产了。”
“敏子在医院躺了三天才能下地,前头一直都在家里坐小月子养着。”
王守仁看着虚弱的妻子,接着道:“老三那阵子刚出院,家里事多。敏子怕爹娘跟着操心,死活拦着不让我报信。就这么一直瞒到今天。”
陈兰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反手就在王守仁胳膊上捶了两下,“你们糊涂啊!这么大的事,你们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自己扛了?那要是没救回来呢!”
贺敏靠在丈夫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她何尝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盼了几年,好不容易怀上,连自己都不知道,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没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王守仁低着头,声音发颤,“县医院的妇产科大夫说了,敏子这属于先天条件差,子宫壁薄。这次大出血伤了底子,以后就算再怀上,也是习惯性滑胎,根本留不住。”
王守顿了顿,还是把那句判了死刑的话吐了出来,“大夫说,医院没办法治。”
陈兰香只觉得浑身一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贺为民手里的茶缸子哐当砸在桌角,热水溅了他一裤腿。
在农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女人要是不能生养,在婆家连头都抬不起来,走在村里都要被那些碎嘴的婆娘戳脊梁骨。这对贺敏来说,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贺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板凳,瞪着眼睛,“什么狗屁大夫!县医院治不了咱们就去市里治!我就不信这个邪,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老三,你消停点。”贺铮厉声喝住他,但自己那双浓眉也拧的死紧。
他懂军事,却不懂看病。
一直没出声的谢随之,突然开口道:“二姐夫,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谢随之声音温和,“大夫说子宫壁薄,原话是具体怎么形容的?大出血前,二姐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药,或者受过外力撞击?”
王守仁擦了擦眼角,虽不解小谢咋问这么细,但还是老老实实回话:“没受撞击,大夫说是黄体功能不足啥的,我也听不懂那些词儿。”
谢随之听到“黄体功能不足”几个字,心里有了谱。
他出身京市高知家庭,大院里住着的不仅有学术泰斗,还有医学界的执牛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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