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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那个混不吝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要是真把谢随之一个人扔在村里受人白眼,贺琛在县城能安生待得住?
陈兰香走到门边,手握住插销,“吧嗒”一声推死。她转回炕沿,贴着闺女坐下。
“分开啥呀。”陈兰香拍了拍贺敏的手背,声线压得极低,“你爹和老大、老三早盘算好了。等老三在武装部安顿下来,老大就去走农机局孙局长的门路。小谢脑瓜子灵光,会画图会修机器,县里正缺这种懂技术的能人,想办法把他也调进城里去。”
贺敏愣了一下,“两个人全都去县城?”
“对。”陈兰香脸上的褶子舒展成笑纹,“在村里人多眼杂,他俩真到了城里,单独赁个院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谁去寻根究底?两人都有了体面差事,以后的路就能好走一点。”
听到这番盘算,贺敏靠回被垛上,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堂屋的酒席直到天擦黑才散,杨帆喝的有些大了,贺铮和贺琛兄弟俩架着他上了吉普车,贺铮亲自开车送他回去。
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把车开了回来。
夜深了,贺琛和谢随之正往东屋走,贺铮上完茅房从后院出来叫住了他们。
“小谢,把你手里那些新式农具的图纸,今晚全整理出来。”贺铮接着交代道:“明天早上我去趟县城,到时候有用。”
谢随之一下就听懂了弦外之音。
“大哥,我明白了,我会把图纸都整理好的。”谢随之应声,和贺琛回了东屋。
贺琛把炕桌搬到灯泡正下方,谢随之从工作挎包里掏出纸和铅笔。
他先把改良播种机的排种器结构图平铺开。之前在农具库房跟范有庆他们组装时,他发现了两处可以优化的地方,还没修改完。
铅笔在纸面上勾勒,修改了齿轮的咬合角度,重新标上尺寸。
线条工整,字如其人。
修改完这张,谢随之挪开纸卷,铺开一张崭新的大白纸,单凭一个播种机他怕分量不够,还要再给自己加点筹码。
他之前就想把以前在京郊见过的双轮双铧犁也搞出来,只是还没来得及。
这种农具在京市周边刚刚试点,但在偏远落后的宜合县,根本没人见过。
谢随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体构造、牵引部件、翻土犁面的受力角度在脑子里拆解,然后才开始落笔。
贺琛盘腿坐在炕头,他就那么一言不发地陪着谢随之。
灯光下,谢随之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铅笔在白纸上划过。渐渐地,双轮双铧犁的轮廓渐渐显现。
谢随之全副心思都在图纸上,专注沉静。
贺琛盯着那张专注的侧脸,刚开始就是单纯的觉得看不够,到后来眉头慢慢拧紧。
这人不知疲倦,就那么画了快两个钟头了。
贺琛挪过去,大手直接覆在图纸上,盖住了谢随之正要落笔的地方。
谢随之抬头看他,满眼不解。
贺琛二话不说,把铅笔从他指缝里抽出来扔到旁边。拉过那只画图画得僵硬的右手,裹进自己粗糙发烫的掌心里。大拇指按在谢随之的虎口和指关节处,不轻不重地揉捏。
“喝水。”贺琛用下巴点指旁边的茶缸。
谢随之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端起茶缸喝了两口温水,被揉开的指关节泛起一阵舒坦的酸麻。
“你轻点儿。”谢随之抽了一口冷气。
贺琛放轻了力道,嘴上却不饶人:“不是有播种机了吗?这个非得今晚画完?”
“就快画完了。”谢随之往后一靠,“这东西叫双轮双铧犁,一头牛拉着,一次能翻出两道沟。速度比老牛拉犁快一倍。宜合县的土层硬,加上这个牵引部件,能省畜力。明天让大哥带去,加上播种机成算能更大。”
贺琛听懂谢随之话里的意思,但就是架不住还是心疼。
“差这一会儿?”贺琛按着不放,非得把十根手指头全揉热乎了,才把铅笔塞回他手里,“继续画。”
这一夜,每隔一个钟头,贺琛准时上演这么一出。
强行停工、塞水、揉手指头。
谢随之拗不过,只能由着他折腾,还真让他僵硬的肩颈缓解了不少。
凌晨四点多,谢随之落下最后一笔。
两张结构图平铺在桌面上。双铧犁的侧视图、俯视图,外加旁边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标注得一清二楚。
笔尖离开纸面,谢随之整个人直接靠在了贺琛宽厚的肩膀上。眼皮重得睁不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贺琛揽住他的腰,心疼的亲了亲唇角,“画完了?”
谢随之喉咙里溢出一声鼻音,当做回答。
贺琛把炕桌往边上一推,给怀里的人脱了衣服,掀开被子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谢随之沾了枕头,眉头舒展,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
贺琛坐在炕沿上,把两张图纸卷成紧实的纸筒,找了根红头绳系上。他拿起旁边那个灰绿色的工作挎包,将图纸妥帖地放进去,又扣好褡裢。
做完这些,他才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把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第87章 我想咱们去过的那个山洞了
大年初四的早晨,贺家堂屋。
饭桌上刚收了碗筷,谢随之回了趟东屋,把昨晚装好的挎包拿出来,放在八仙桌上,推到贺铮面前。
“大哥,图纸都在里面。”谢随之继续解释道:“除了播种机,昨晚我又赶出了一份双铧犁的图纸。加上这个,能更有份量一点。”
贺铮解开褡裢,抽出纸筒展开半截看了一眼,结构清晰,标注详尽。
“很好,这就更有把握了。”贺铮把图纸重新装好,准备起身。
谢随之手伸进里怀口袋,掏出一个手绢包裹着的东西,直接塞进挎包底端,“大哥,这点钱票,你拿着,该怎么打点怎么打点。”
贺铮动作停住,把那个手绢包拿出来,推了回去,“收回去,用不着这么复杂。”
谢随之还想说话,贺铮抬手压了压,“政策已经有松动的风向。再说了,你这两张图纸就是最好的说明。县里正缺技术,凭你这真本事,这件事不会出岔子,花不着你的钱。”
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王守仁站了起来,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几张大团结,放在桌上。
“大哥。”王守仁看了眼自家媳妇儿,“老三和小谢要去县里,这是正经的大事。我和敏子当姐姐姐夫的,理应出一份力。这里是四十块钱,你拿着去走动。”
贺敏跟着点头应声:“是啊大哥,这点钱你们别嫌少。”
这是昨晚上他们两口子商量后的结果。
陈兰香一听不干了,拉着贺敏的手数落,“你还得养身子,这钱拿回去!老头子,去把柜子里的钱拿出来,两个孩子的事,得咱们当爹娘的掏腰包。”
贺为民磕了磕烟袋锅,正要起身往里屋走。
“都别争了。”贺琛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啪”地拍在桌面上,“我之前立二等功,发了二百块奖金,一分没动。我们自己的事,这钱我出。”
堂屋里静了片刻。
贺铮看了看这帮人,失笑着摇了摇头。
他把桌上的钱一股脑推回去,把挎包拿在手里。
“行了。”贺铮开口道:“老三,把你的钱收好,以后去了城里安家落户置办东西也要花钱。二妹和妹夫的钱也收回去买点营养品。至于爹娘,这钱更轮不到你们出。”
贺铮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我是大哥,这点疏通关系的钱,理应我来出。”
一锤定音。
贺琛无奈的撇了撇嘴,把钱揣回兜里。
谢随之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争相掏钱的模样,鼻尖泛起一阵控制不住的酸涩。
在京市,他有父母疼爱,有弟妹敬重,那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落难至此,结果竟然尝到了同样的滋味。
不是施舍,不是可怜,而是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一家人去护着、去盘算。
贺铮没再多废话,直接出门上了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轮碾着积雪,朝着县城的方向开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兰香张罗着去收拾灶台,贺为民溜达着去了大队部。
贺琛拉着谢随之的手站起身,“走,回屋补个觉,昨晚熬大半宿,眼睛都熬红了。”
东屋的炕烧得热乎。
脱了外衣上了炕,谢随之钻进被窝里,贺琛顺势躺在他身边,长臂一伸,把人捞进怀里。
熟悉的皂角味和着男人身上独有的阳刚气钻进鼻腔,谢随之把脸埋在贺琛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转悠,根本睡不着。
这事到底能不能成,未来去县城的打算,全交织在一起。
“睡不着?”贺琛胸腔震动,嗓音带着点慵懒。
“嗯。”谢随之睁开眼动了动,“贺琛。”
“咋了?”
“我想……咱们第一次去的那个山洞了。”谢随之声音放轻,带出几分怀念的味道。
在那儿,他们不用避讳任何人,任何事。
上次,贺琛给他烤了野兔,还听他讲了京大的未名湖。
谢随之接着说:“真算起来,自从那次去过后,事情一件接一件的,就再没去成过。等过了十五去了县城,以后恐怕更难有机会去了。”
贺琛低头在谢随之唇上亲了一口。
这人平时冷冷清清,难得主动说出这种软乎乎透着念想的话。
“想去咱现在就走。”他直接翻身坐起,伸手去拿搭在炕尾的衣服谢随之被他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弄得一愣,跟着坐起来:“雪这么厚,山路不好走吧?”
“不好走也得分跟谁去。”贺琛套上棉裤,拿过谢随之的棉衣往他身上套,“那片林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摸上去。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谢随之拗不过他,再说心里确实想去,索性也不推辞,顺从地穿戴整齐。
两人到了堂屋,贺琛去跟陈兰香说:“娘,我跟随之去后山转转。中午不在家吃了,你给我装点烙的糖饼,再带几个煮鸡蛋。”
陈兰香正洗冻梨,听见这话手一顿:“大雪封山的,去后山干啥?”
“就在林子边上转悠,走不远。”贺琛扯了个谎,“随之天天窝在屋里画图,人都快憋坏了,带他出去透透气。”
陈兰香一听是谢随之要出去透气,二话没说,擦了把手就开始给收拾东西,“行,小谢身子弱多穿点。”
“知道了。”
贺琛拉着谢随之回东屋让他加衣服。
趁着谢随之套毛衣的功夫,他走到炕柜前,从最里层摸出个扁平的小铁盒。
贺琛盯着手里的小铁盒,喉结滚动了两下,脑子里闪过一些除夕让人血脉贲张的画面。他把凡士林往棉袄最里层的暗兜里一揣,满意的拍了拍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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