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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婶子越说越起劲:“以后老三也在县里,他俩这叫门当户对。我外甥女有单身宿舍,结婚直接就能分套筒子楼。老嫂子,这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你可千万别错过了!”
陈兰香听着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百货大楼的售货员,确实是个抢手的香饽饽。换作一年前,她要是听见这条件,做梦都能乐醒。可现在,老三那颗心全扑在小谢身上,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这事家里早就默认了,哪轮得到外人瞎张罗?
她斜着眼,凉飕飕的目光,直接飞向坐在炉子边的贺为民。
老头子正装模作样地拨弄着茶缸盖,触到老伴儿那要吃人的眼神,心虚地别过头,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他图一时痛快,管不住嘴在外头显摆儿子拿命拼来的前程。没成想,他还没进门,说亲的就已经踩门槛了。
陈兰香收回目光,放下了手里的瓜子。
“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全敛了去,换上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刘妹子,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陈兰香拍了拍桌子,语气悲切,“你那外甥女的条件,我听着都眼馋。真要是能把这么个好闺女娶进门,我半夜做梦都能笑醒。”
刘婶子一听有门,眼睛刷地亮了,“那咱挑个日子,安排俩孩子见一面?”
“见啥呀!”陈兰香一摆手,五官苦得都快挤出水来了,“你当我想不张罗?是我家那个混账东西不让啊!”
她指着东屋的方向,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老三那性子,属犟驴的。从小到大,他认准的事,我们拿棍子抽都没用。”
为了增加说服力,陈兰香还煞有介事地抹了把没有眼泪的眼角。
“前阵子,我也是托人给寻摸了个好姑娘。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把那说媒的直接给撵出去了!还在院子里跟我放狠话,说这辈子娶媳妇,非得他自己看对眼的才行。爹娘要是敢瞎包办,他就敢一辈子打光棍!”
刘婶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刘妹子,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陈兰香越演越入戏,拍着大腿痛心疾首,“我和他爹为了他的婚事,真是把心都操碎了。我这眼泪哗哗地流,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他爹气得抄起顶门杠要揍他,他梗着脖子站在那儿任凭你打,就是不松口。你说我能咋办?我总不能真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成亲吧?”
刘婶子原本满腹的推销词,生生被这番血泪控诉给堵在了喉咙眼里。
第90章 忽悠,接着忽悠
农村这种犟种小子不少见。
贺老三平时就是不省心的主儿,惹急了真干得出打一辈子光棍的事。
“老嫂子,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刘婶子反倒顾不上自家的盘算了,反过来安慰起陈兰香,“老三有主意那是好事。他这种有本事的汉子,眼界高点正常。要不然,他凭啥能拿二等功,凭啥能让公家抢着要他当干部?”
刘婶子抓着陈兰香的手,语重心长:“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这条件摆在这儿,以后在县里,啥样的姑娘找不上?你和支书就放宽心,等着享清福就行了。”
“借你吉言吧。我这辈子,是被这几个讨债鬼拿捏得死死的。”陈兰香装模作样地叹气。
贺为民坐在角落里,听着老伴儿这一顿胡诌,眼皮直跳。
他趁着刘婶子不注意,悄悄伸出右手,给自家老婆子竖了个极其隐蔽的大拇指。
这戏唱得,比村头草台班子还绝。
既堵了外人的嘴,又没得罪人,还把老三那不服管教的名声坐实了,以后谁也别想来烦他们。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闲篇,刘婶子眼见说亲没戏,便借口该做晚饭了,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呢,就识趣地告辞了。
送走客人,陈兰香转过身,脸色唰地撂了下来。
贺为民一看风头不对,站起身就往西套间躲,“我……我去看看炉子灭没灭。”
“你给我站住!”陈兰香操起鸡毛掸子指着老头子,“多大岁数了,还管不住你那张破嘴。再有下回,老三要是在家里撒疯,你自个儿去拦,我可不给你擦屁股!”
老头子脖子一缩,理亏地没敢还嘴。
西套间的门没关严实,外头的动静里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贺敏靠在被垛子上,手背死死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
“我爹就是活该,让他瞎显摆。”贺敏声音压得极低,气色比初二刚进门那会儿看着好了点,眼底透着两分看热闹的快意。
王守仁坐在炕沿剥花生,把红皮搓掉,仁儿放进贺敏手里。听见这话,他也跟着乐出声,“娘这招绝了,以后要是有人跟咱们打听老三的婚事,咱俩也照葫芦画瓢。就说老三是个活土匪,拿刀架脖子上都不好使。”
两口子对视一眼,老三和谢随之的事,他们帮不上什么大忙,能在外头帮忙打打掩护也是好的。
“守仁,明天就是破五了。”贺敏嚼着花生仁,琢磨着日子,“吃过晌午饭,咱俩就回吧。过完年就要开学了,你这也得提前准备着。”
王守仁点头应下,伸手摸摸媳妇的额头,“行,听你的。回去我接着给你熬鸡汤补身子。”
天色已经擦黑。
陈兰香刚把两大碗菜端上八仙桌,门帘一挑,带着满身寒气的贺铮大步跨进门槛。
贺琛一直惦记着调令的事,基本上没睡。从窗户里看到他哥回来,就趿拉着鞋凑到堂屋问道:“哥,咋样?”
贺铮把军大衣脱下来边往墙上挂边道:“成了。”
贺琛悬了一天的心彻底放回肚子里。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定。贺敏左右看了看,拿胳膊肘碰了碰弟弟:“小谢呢?饭都上桌了,怎么不叫他出来吃?”
贺琛夹了一大筷子白菜塞进嘴里,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随之昨晚画图纸熬到后半夜,今天又去后山林子里转悠,人累坏了,还睡着呢,让他接着睡吧,甭喊了。”
陈兰香一听,心疼坏了,“锅里还留着一块瘦肉,等小谢醒了,娘给他单下一碗肉丝面,卧两个荷包蛋。”
贺琛笑嘻嘻地端碗扒饭。
贺为民盯着大儿子,“老大,县里到底怎么个说法?”
贺铮放下饭碗,“今天找了革委会的王主任,还有农机局的孙局长。之前脱粒机和收割机的成功推广,让他们在市里狠狠露了一回脸。这次的新式播种机和双铧犁,更是解了春耕的燃眉之急。”
桌上几个人全停了筷子,屏住呼吸听着。
“王主任拍了板。上头政策有了变动的风向,对于真懂技术的人才,不再往死里卡出身。王主任的原话是,等过了正月十五,春耕动员大会一开,正式调令就会下发到大禹村。谢随之同志,作为特殊技术人才,调入县农机站任技术指导员,享受正式干部待遇。”
贺为民的那张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花,“好!好啊!这就稳妥了。”
陈兰香眼眶一红,“老天爷保佑,两个孩子都有了着落,往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贺敏和王守仁也跟着高兴,饭桌上的气氛热络到了极点。
吃过饭,贺铮披上大衣去院子里抽烟。贺琛见状,麻溜地跟了出去。
冷风如刀,当院的棚子下,火星子在暗夜里明明灭灭。
贺琛凑过去借着大哥的火柴也点燃了一根烟。他深吸一口,吐了个白色的烟圈。
“哥。”贺琛蹲在木墩子上,“去县城安家,这事花销小不了。”
贺铮弹了弹烟灰,瞥他一眼。
“租个独门独院的平房,得掏租金。屋里总不能空荡荡的,床铺柜子、锅碗瓢盆、炉子煤炭,哪哪都要钱。”贺琛扒拉着手指头算账,“我那二百块奖金,看着多,真要置办齐全,根本不顶事。”
贺铮把烟夹在指间,“缺多少?哥这几年在部队攒了些津贴,回头全拿给你。”
贺琛连连摆手,“亲兄弟明算账,你那点老婆本留着给我娶嫂子用,我可没脸拿。再说了,你正月十五之后不就归队了么。”
贺铮浓眉一挑。
自家这弟弟什么德行他最清楚,拐弯抹角说半天,绝对有后话。
“说人话。”贺铮踢了踢贺琛的鞋帮子。
“嘿嘿。”贺琛厚着脸皮笑,“我是这么想的。哥,你好几年没进深山了吧?手痒不?”
贺铮看着他,等下文。
贺琛压低嗓音,“我想趁着你归队前,咱们进趟山。叫上有庆和刘洋,往老林子深处走走。这大雪天的,畜生们饿狠了都在外面转悠。搞几张好皮子,弄点野猪肉去黑市上走一趟。”
说到底,就是想借着大哥这把保护伞,去干一票“硬货”。
贺琛心里清楚,他的伤到底还需要再养养,真碰上大家伙不敢硬拼。但要是有他哥在,那就绝对不会出岔子。
“主意打到我头上了。”贺铮冷哼一声。
“我总不能让随之掏腰包养我吧?”贺琛仰起头,答得理直气壮,“他下放一年多,统共家里给捎了那么点钱。去了县城,我得让他过上好日子。”
贺铮沉默了片刻。
老三腹部养了这几个月,日常走动干活早没问题了。有自己跟着,加上范有庆和刘洋搭把手,出不了岔子。
“明天准备家伙什,初六一早进山。”贺铮扔下烟头,用鞋底碾灭,转身进堂屋。
贺琛咧嘴一乐,这事成了。
晚上八点多,堂屋的动静渐渐小了。
陈兰香端着一个大海碗,走到东屋门口敲了敲门。
“老三,面做好了。赶紧叫小谢起来吃一口,饿着肚子睡半夜胃该疼了。”
贺琛拉开门,把大海碗接过来。
“知道了娘,你们早点歇着。”
贺琛端着碗进屋,反手把门插死。把碗放在炕桌上,他爬上炕,连人带被子把谢随之捞进怀里。
“随之,醒醒。”贺琛贴着那泛红的耳朵喊,手指在谢随之脊背上轻轻顺着。
谢随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眉头微蹙。
骨头缝里那股子酸乏劲还没过去,在山洞里折腾得太狠,这会儿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谢随之看清了外头黑透的天色,神智慢慢回笼。
“天都黑了。”谢随之嗓音沙哑,抓着贺琛的胳膊借力坐直身子,“大哥回来了吗?县里怎么说?”
“先吃饭,边吃边说。”贺琛端起大碗,用筷子挑起一挑面条,吹散了热气送到他嘴边。
谢随之实在没什么力气,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胃里有了热食垫底,人精神了几分。
“成了。”贺琛看着他咽下去,才开口,“县里领导看了图纸,王主任拍板了。过了十五春耕大会一开,调令就直接下发,农机局技术指导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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