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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茶缸放下,没接刘洋那番恭维,“过完年,以后全村的维修全指望你们俩。谁要是修不好耽误了春耕,小心支书的烟袋锅子不长眼。”
两人缩了缩脖子,相视一笑,麻溜地干起活来。
库房里热火朝天,贺家堂屋里同样动静不小。
堂屋案板上放着一棵切了一半的大白菜,旁边是一块带着皮的五花肉。
贺琛高大的身躯堵在灶台前,手里拎着把菜刀,正在对付那块五花肉。他拿刀的姿势跟拿斧头劈柴没什么两样,一刀下去,肉片厚薄不均,有的能透光,有的厚得像鞋底。
“停停停!”陈兰香一巴掌拍在贺琛后背上,夺过菜刀,“你这是切肉还是剁柴火?这么厚的肉片下锅,外面糊了里头还冒血水。得切均匀,斜着刀面走。”
陈兰香示范了两刀,肉片匀称整齐,她把刀塞回贺琛手里,“自己切。”
贺琛也不恼,咧着嘴接过刀,照着他娘的动作慢慢比划。
他以前最烦灶头的活儿。但现在不同了,过完十五就要去县城,两人单过。随之那双手是画图纸修机器的,身子骨又弱,总不能天天吃食堂大锅饭,或者随便糊弄。他得把做饭这门手艺学到手,把媳妇养得白白胖胖。
“娘,这肉炒出油以后,葱姜蒜什么时候放?”
贺琛切完肉,拿抹布擦了擦手,问得极其认真,“我看你平时放盐,用手一捏就撒进去了。那一捏到底是多重?你给我拿个小勺量量,我心里好有数。”
陈兰香被他问笑了,“做大半辈子饭了,谁还去量?凭的就是手感!你炒两个菜练练就知道了。”
贺琛不依不饶,从碗柜里翻出个吃饭用的小铁勺,“不行,必须量,你就告诉我,这一锅菜,放半勺还是平勺。”
贺铮双手抱臂靠在西套间门口,深邃的目光盯着锅里的动静,耳朵竖得老高。他原本是来倒热水的,结果站在这看贺琛做饭看了小半个钟头。
作为贺家老大,他不是没下过厨房。早年爹娘下地挣工分,弟妹还小,他也给全家熬过粥糊弄过肚子。
可自从去了部队,十几年吃食堂,本来就不咋地的手艺,更加生疏了。
这次休假结束回部队,团长和政委牵线,安排他跟文工团的那位女同志见面。这年纪要是真看对眼了,结婚成家那是板上钉钉的事。成家过日子,总不能真让老婆天天围着锅台转。
部队里那些结了婚的老战友,下了班也都是做饭干家务的,他也不能掉链子。
“盐放完,酱油顺着锅边淋一圈,借个锅气。”陈兰香指使贺琛,“翻炒两下出锅。”
贺铮在旁边默默记下,顺着锅边淋酱油。
贺琛把炒好的白菜肉片盛进盘子里,端起来闻了闻,虽说品相差了点,但味道闻着还凑合。
他转头看见贺铮,把盘子往前一递,“哥,你尝尝咸淡。”
贺铮捏起一块肉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肉片有点厚,咬着费劲,但味道勉强能下咽。
“火候过了,肉有点柴。”贺铮给出中肯的评价,“下次少翻炒两下。”
贺琛收回盘子,“要求真高,你行你来?”
贺铮挽起袖子走过去,“我来就我来。娘,你教我贴饼子。玉米面要用开水烫还是温水?”
陈兰香看着两个身高马大的儿子,一个端着炒菜盘子虚心求教,一个挽着袖子准备和面。老太太脸上乐开了花。
“贴饼子得用一半开水一半凉水,掺和着和面,饼子贴出来才软和。”
陈兰香一边指挥贺铮倒水,一边念叨,“你们哥俩这就算是开窍了。这过日子,不能光指望女人在锅台边上转悠。疼媳妇的汉子,那才叫真本事。”
说着,老太太的话锋一转,直接朝东套间开火。
“哪像你们那个爹。”陈兰香声音拔高了八度,故意屋里的人听见,“典型的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年轻那会儿,我生敏子坐月子,让他熬个小米粥,他能把锅底烧穿了。我带着你们回趟娘家,他在家连个面条都懒得下,饿着肚子去同族兄弟家蹭饭。丢人现眼!”
东套间里。
贺为民盘腿坐在炕头上,手里端着他的黄铜旱烟袋,刚吸了一口,听见堂屋传来的数落声,呛得他连连咳嗽。
老头子放下烟袋,老脸憋得通红。
他招谁惹谁了?
好端端地抽着烟,一口大黑锅就扣了下来。
那时候村里哪家不是老娘们做饭?
男人下了地累得骨头散架,回来要是还钻灶间,那得被全村老爷们笑话一辈子没出息。去兄弟家蹭顿饭怎么了,那是人缘好。怎么到老婆子嘴里,就成了丢人现眼了。
贺为民觉得十分冤枉,他趿拉着鞋下地,走到门口往堂屋灶台那儿看。
贺铮正在案板上揉玉米面团,宽阔的背肌把毛衣撑得紧绷,贺琛在刷锅准备下一道菜。
贺为民看着这俩牛高马大的儿子,越看越气不打一处来,就是这俩小兔崽子惹的祸。
一个为了个男媳妇,把锅台当宝贝,另一个连媳妇的影儿还没见着,就开始学贴饼子。
这不是明摆着把他这当老子的架在火上烤吗?
第93章 捅了马蜂窝
中午,谢随之跟范有庆他们交代完下午检修的流程,便离开农具库房往贺家走。
推开贺家院门,一股白菜炖肉的香味就钻进鼻腔。
谢随之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脚刚迈进堂屋,步子就生生顿住了。
屋里的气氛着实透着古怪。
八仙桌正对着门的主位上,贺为民坐得笔直。平日里那根不离手的黄铜烟袋锅,这会儿被孤零零扔在桌角。老头子那张脸比灶底的铁锅还要黑上三分,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声不吭。
反观旁边。
陈兰香端着两盘热腾腾的炒菜往桌上放,贺铮在往桌子上端粥,贺琛正在摆放筷子。
这娘仨谁都没看主位上的老头子,反倒眼角眉梢都挂着憋不住的笑意。
贺琛听见动静抬起头,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大跨步迎了上来。
“回来了,外头冷,赶紧洗把脸吃饭。”
说着,贺琛拿起洗脸架上的搪瓷盆,兑了半盆不冷不热的温水,把搭在架子上的毛巾揉洗了一把,拧到半干,直接递到谢随之手里。
谢随之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洗完手把毛巾搓洗了挂回去,拉开条凳落座。
一家人围在桌前。唯独贺为民还端着架子不拿筷子,陈兰香也不管他,自顾自的给谢随之盛了一碗稠乎乎的棒子面粥。
往日里吃饭,贺家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却安静得出奇。
贺琛夹了一大筷子白菜炒肉,专挑了两片带着肥膘的五花肉,放进谢随之碗里。
“随之,快尝尝这菜。”贺琛眼巴巴盯着他,那神态就差在脑门上贴上“快夸我”几个字。
谢随之低头端详那块肉。
切得毫无章法,有的地方薄,有的地方厚。大白菜的梗子没炒透,酱油上的色也重了些。
他面不改色地夹起肉片送进嘴里。肉质发柴,稍微有点咸,这绝对不是陈兰香的手艺。
谢随之侧头看向贺琛,对上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这不是娘的手艺吧?”谢随之问道。
贺琛咧开嘴乐了,“真尝出来了?这道菜是我炒的。那盘贴饼子,是大哥和面贴的。娘就在旁边动动嘴皮子指挥。”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给出评价:“刀工虽然差了点,但火候掌握得还行。第一次下厨能做到这份上,挺不错了。”
谢随之看着贺琛,“以后我也要慢慢学。过日子,家务活本就该两人分担,不能总把担子压在一个人身上。”
这话落在陈兰香耳朵里,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屋里的温馨。
贺为民本来看没人搭理自己,只能悻悻的端碗吃饭,粥还没进口,就听到了这话。
重重地把碗拍在桌面上,老头子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两个牛高马大的儿子,想骂又骂不出口,那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一早上,他这火气就没顺下去过。
他之前听不过老婆子的阴阳怪气,就说了一句,“大老爷们围着锅台转,没出息”。
谁成想,这话刚好捅了马蜂窝。
陈兰香拿着火钳子,指着他鼻子一通数落。
他本想反驳两句,大儿子慢条斯理地搬出部队里疼媳妇的光荣传统。
小儿子更是个混账,脖子一梗,直接怼他:“我疼自己媳妇我乐意,爹你闲着没事去外面溜达,少在这碍眼。”
然后你一句我一句的,三个对一个,他被挤兑得哑口无言。现在倒好,小谢这通情达理的一番话,反倒显得他这个当爹的最不是个东西。
谢随之停住筷子,不明所以地看向贺为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贺琛在桌下踢了踢谢随之的鞋子,示意他别管,自己端起碗吃饭。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放下饭碗,根本用不着陈兰香动手。
贺铮麻利地收捡碗盘刷洗,贺琛拿着抹布把桌面擦干净,配合得相当默契。
陈兰香抓了把瓜子嗑着,看着这俩干活的儿子,通体舒坦。
“还是我生出来的儿子随我,知道心疼人,不像有些人,活了大半辈子,连顿正经饭都没给我做过,还在那摆那臭架子。”
贺为民坐在东套间的炕沿上,刚伸手去摸烟袋锅,听到这话,手僵在半空。
他咬着后槽牙,一把抓起黄铜烟袋锅,扯过墙上挂着的大棉袄披在肩上,黑着脸下了地。路过堂屋时,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掀开门帘气冲冲地出门去了。
院门被摔得震天响。
屋里的陈兰香、贺铮、贺琛,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陈兰香带头,拍着大腿大笑出声。贺铮嘴角噙着笑,低头往水壶里添水。贺琛揽着谢随之的肩笑的东倒西歪。
谢随之看着这笑作一团的娘仨,完全搞不清状况。
“这……爹这是怎么了?”谢随之问。
贺琛拉住他的手腕,“走,回屋歇着去,待会儿跟你细说。”
回到东屋。
谢随之脱了鞋,褪去棉衣和长裤,只穿了件贴身的秋衣裤。他刚爬上炕,贺琛就紧跟着脱了外衣挤了过来。
长臂一伸,贺琛把人揽进怀里,两人一起靠在厚实的被垛上。
刚一坐定,那只粗糙的大手就顺着秋衣下摆钻了进去,贴在谢随之后腰那块温热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指腹上的老茧刮擦着敏感的肌肤,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别闹。”谢随之往旁边躲了躲,没躲开,索性由着他,“到底怎么回事?爹走的时候气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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