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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一沓整理得平平整整的纸币，数出三张大团结，递给柜员，“找钱吧。”
连个磕巴都没打，连句价都没还。
柜员乐开了花，麻利地找了两块钱，找了张干净的牛皮纸，把毛衣板板正正地包好，用红头绳扎了个结实的十字扣，递给谢随之。
范有庆跟在后头往外走，忍不住念叨：“谢老师，你这也太痛快了，怎么也得杀两块钱下来。二十八块买件毛衣，忒贵了点。”
“不贵。”谢随之把纸包夹在臂弯里，“尺寸难得，他穿着肯定合身。”
这个“他”是谁，范有庆用脚指头也能猜到，当下闭了嘴。
出了副食店，拖拉机一路开到县武装部大门口。
谢随之跳下车，走到红传达室窗口，轻轻敲了敲玻璃。里头值班的年轻小兵推开窗户，“同志，找谁？”
“我找军事科的贺琛干事。”谢随之把领口的围巾往下拉了拉。
小兵看了看谢随之，“找贺干事啊，不巧了。军事科这两天都在底下公社跑政审，人不在部里。估摸着得半夜才能回来。”
第104章 周末加班
谢随之眼里的光黯了下去。
连着好几天没见，今天特意赶过来，却扑了个空。心底那股子失落像水草一样蔓延上来，堵在胸口，闷得难受。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牛皮纸包和那包槽子糕递进窗口。
“小同志，麻烦你等他回来，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谢随之声音没多大起伏，依旧温和，只特意嘱咐了一句，“就说是大禹村的人带来的。”
“行，放这吧，他一回来我就给他。”小兵接过去，随后放在桌角。
谢随之看着武装部那栋二层楼呆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拖拉机走去。
拖拉机的柴油发动机正突突震天响，范有庆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脸上挂着遮不住的低落，扯着嗓门大声宽慰：“武装部忙起来就是脚不沾地。没事，今儿都周四了，周日琛哥准保回村。”
谢随之迎着冷风，只应了一声“走吧”，便跨坐进车斗，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颠簸依旧。
城郊通往底下其他公社的村道，比大禹村那条路好不到哪去。
土路被前两天的雪水一泡，又被车压过，到了夜里温度一降，冻成了硬邦邦的搓衣板路。贺琛和王成杰骑着自行车，一路颠簸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等两人把最后几户的问题核实清楚，又顶着夜色往县城赶，到了武装部大门口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贺琛推着车进了大门，正准备往车棚走。
“贺干事！”传达室的小兵推开半扇门，扯着嗓子喊住了他，“有你的东西！”
贺琛应了一声，把公车在车棚停好，大步走过去。
小兵从桌上抓起一个四四方方的纸包，连同一包用麻绳十字系着的点心，从窗口一并递了出来，“今天晌午，有个戴金丝眼镜、长得挺白净的同志送来的，说是大禹村带来的。”
贺琛听到“戴金丝眼镜”这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随之来县城了，来找他了。
他一把接过东西，低头看了一眼，四方的纸包用红头绳系着，另一包透着油渍，隔着纸皮都能闻见槽子糕的甜香味。
“他几点来的？”贺琛急切地追问。
“就快晌午那会儿。”小兵搓了搓手，“听我说你下队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上拖拉机走的。”
贺琛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托着那两包东西，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随之失落的身影。
中午，他中午那会儿正在二十多里外的乡下公干，两人就这么生生错过了。
王成杰停好自行车折返过来，拍了拍贺琛的背，“发什么愣呢？谁送的东西？赶紧回宿舍睡觉，这一天腿都快溜细了。”
“你先回。”贺琛声音发沉。
王成杰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打了个哈欠径直往宿舍排房走去。
贺琛走到宿舍侧墙的阴影里，靠着红砖墙，动手拆开了那个大一点的牛皮纸包。红头绳解开，里面露出一件厚毛衣。
贺琛把毛衣贴在胸口，又拆开那包槽子糕，拿出一块塞进嘴里。糕点是甜的，咽下去却觉得满嘴苦涩。
一想到随之站在大门口，满眼期盼地等着见他，最后却只能失落着回去的模样，贺琛就觉得心口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把剩下的糕点仔细包好，和毛衣一起揣进军大衣里，抬头看着没有星光的夜空，死命的压下了想要连夜赶回去的冲动。
还有两天就是周末。
他不断告诫自己，别犯浑，再熬两个晚上就能见到人了。
周六早晨，天刚擦亮，贺琛端着搪瓷脸盆从水房回来，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搭，他转身从柜子里的帆布包里拿出那件深藏青色的厚毛衣。
毛衣套上身，针脚细密扎实，肩宽正合适。很是暖和，连带着周四那天扑空的那点憋屈也熨平了。
今天是周六，晚上下班他准备连夜蹬自行车回大禹村，周一早上再赶回来，这样就能在家跟随之踏踏实实窝上两宿。
余涛端着茶缸子凑过来，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贺琛身上崭新的毛衣，手欠地上去摸了一把。“这线可真厚实！贺哥，你这毛衣哪来的？百货大楼可没有卖这种的。”
“家里人给备的。”贺琛把干部服外套披上，把扣子一粒粒扣好。
余涛挤眉弄眼，笑得一脸促狭，“得了吧，看你这一早起春风满面的样，明天要回家见相好的了吧？瞧把你给急的。”
贺琛大方承认，拉开椅子坐下套袜子，“可不是急么，想人想的得我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余涛只当他在开荤玩笑，乐得直拍大腿，整个宿舍除了贺琛自己，没人把这当真话。
吃过早饭，各科室通知到二楼会议室开会。全武装部，二十几个大老爷们凑一块，会议室烟熏火燎的。
吴部长坐在长条桌正中间的主位，左手边是政委，右手边是副部长杨帆。
贺琛挑了个靠后的位置拉开椅子，跟王成杰挨着坐下。
“安静。”吴部长拿搪瓷茶缸底不轻不重地磕了两下桌面，下头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立刻停了。
吴部长环视一圈，“这阵子大伙儿都辛苦了，春季征兵的政审算是全跑完了。这只是前站，后头事还多。”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接下来就是各公社定兵，名单汇总后还要下乡张榜公示。公示没问题，挨家挨户去发入伍通知书，最后组织这批新兵蛋子来县里集中报到和交接。”
底下各个科室的干事们纷纷拔出钢笔，在本子上刷刷记着流程。
吴部长话陡然拔高：“今天是二十一号，满打满算还有九天。上头下了死命令，这些活必须赶在月底前全部完成，不能耽误了新兵入伍的时间。”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吴部长把笔记本一合，偏头看向杨帆，“杨副部长，你给大伙把具体任务分派下去。”
杨帆清了清嗓子，拿起本子挨个科室念任务指标，军事科首当其冲，定兵公示和发通知书全归他们管。
布置完活计，杨帆放下本子，补上最后一句：“时间紧任务重，我在这替部长和政委表个态。这周周末休息取消，全员加班连轴转。等月底新兵顺顺当当上了绿皮火车，咱们再统一安排轮休。
贺琛握着笔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刺目的黑线。
第105章 我会很想很想你
散会后，大伙三三两两往楼下走。
走廊里，王成杰和余涛压着嗓子发牢骚。
“我丈母娘家明儿杀猪，我还指望去吃顿杀猪菜，这下全泡汤了。”王成杰扯了扯领口。
余涛跟着附和：“谁说不是，我还约了对象看电影呢。”
两人回头找贺琛搭话，身后空荡荡的，早没了人影。
贺琛直接下楼，出了武装部大门，大步流星直奔邮电局。
邮电局刚开门，大姐正拿着抹布擦柜台。贺琛走过去，拍下两毛钱，进了短途电话亭。
大禹村，农具库房。
谢随之正拿着卡尺量一枚齿轮的内径。
“这块磨损得厉害。”谢随之在齿轮边缘画了道白线，“有庆，再打磨两毫米，刘洋，你把那边刚卸下来的皮带轴承清理干净。”
大队部保管员老张头手筒在袖子里，跑到库房门口，隔着门喊：“谢技术员！快来接电话！”
谢随之放下卡尺，拿起抹布擦了下手，快步走向大队部。
老张头没跟着进来，大队部里空无一人，谢随之拿起搁在桌上的听筒，贴在耳边。
“喂？”
“随之，是我。”贺琛低沉发哑的嗓音顺着电话线传过来。
谢随之轻声道：“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没去下乡走访？”
“没有，刚开完会。”贺琛靠在放电话的木台子上，手指抠着边缘的木茬子，“周四那天我去公社跑政审了，晚上回来才看见你留的东西。”
谢随之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你试过了吗？毛衣尺寸合不合身？”
“合身，正套在身上呢，暖和得很。”贺琛声音放轻，“那槽子糕也好吃，你在家好好吃饭没？”
贺琛东拉西扯，绕来绕去就是不往正题上靠。
谢随之一一应答。
两人聊了七八分钟，邮电局大姐在外边直敲桌子提醒时长。
“贺琛。”谢随之出声打断他那些没营养的闲扯，“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天，只剩下沉闷的呼吸声。
“武装部刚下了任务。”贺琛最终还是交代了底，“春季征兵收尾，周末休息取消，全员连轴转。这周我回不去了，得熬到月底新兵交接完才能放假。”
谢随之站在办公桌旁，听着这话，原本明亮的眼睛暗了下去。早晨他还盘算着去供销社称点肉，等明天贺琛回来给他包饺子。
屋里静了一瞬。
“正事要紧。”谢随之强压下心头的失落，语气平稳温和，“你现在是干部，得服从安排。新兵定兵事关前途，马虎不得。你在这节骨眼上好好干，别让领导挑出毛病。”
贺琛在那头不吭声。
谢随之太了解这男人，脾气上来轴得很，这会儿肯定满腹牢骚。
他转过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
谢随之把身子往墙角侧了侧，嘴唇贴近话筒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听话，我会很想很想你的。”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顺着电波砸进贺琛的耳朵里，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贺琛脑子里那些因为不能回家的郁气、烦躁，被这句话冲刷了大半。他站在电话亭里，咧开嘴乐了，胸腔里震出一阵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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