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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学校刚翻新过，楼下种的新灌木被雨浇得绿油油的，空气里有泥土翻起来的味，混着草腥气，宋池雨还挺喜欢闻这个味儿。
“喵……”
不远处传来微弱的猫叫声，宋池雨抻着脖子找了半天，才在楼下草丛看见有只黑猫缩在那里，距离还是有点远，看不清眼睛在哪儿，只能看见小小的一团和露出来的白手套。
他正看着猫，另一头传来不小的动静，在空荡的校园格外突出。
他转头看见拐角那边的空地上有人在打架。
看着像是一对多，中间被围着的那人个子很高，穿着黑色T恤，手里攥着把蓝色的伞。
有个人上去拽了一把，伞一下子被掀翻到地上，伞柄磕在水泥地上掉了块漆，露出底下一片白。
然后他们就撕扯到一起了。
宋池雨不想惹事，又好奇，只好往墙里缩了缩偷看，可不到三分钟这场围剿就变成单方面压制，五六个人全被撂倒在地，中间那人站在那儿也挂了彩，全程没说一句话。
倏地，那人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宋池雨猛地蹲下去，包子差点脱手飞出去，心跳得飞快，他一步步挪到班门口，直到离窗户远远的，才开始打嗝，一下接一下，压都压不住。
他把剩下的包子两三口塞进嘴里，复盘刚才自己应该没被发现，应该没有，底下那人刚要抬头他就蹲下了。
“同学！你也一班的？”
宋池雨正出神，没注意来人了，乍开口吓他一跳。
那人从楼梯口跑过来，浑身湿漉漉的，裤子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脑门上，笑得特灿烂，标准八颗牙露在外面。
宋池雨点头，说：“嗯。”
“我叫汪远。”那男生自来熟地伸出手，宋池雨先擦了擦手再和他握手，汪远的手心都是凉的。
“我叫宋池雨。”
“池雨？你名字真好听，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啊！”
没等宋池雨说话，汪远一边甩头一边说：“这雨下太大了，给我淋的，我走路边，一辆车开过去，崩我一裤子泥点子，你看看！”
他低头指着裤脚，又抬头看宋池雨，说：“你衣服真干净。”
宋池雨分他一张纸巾递给他，“我穿雨衣骑车来的。”
“谢了啊。”汪远接过去擦脸，摇头说：“不一样，感觉你衣服洗得特干净，皮肤也白，你是南方人？”
“不是。就住这边。”宋池雨只回答了最后一句，至于前两个，他不能说也许他的秘诀就是用肥皂手搓，也不能说很少有人像汪远拥有这么健康的黝黑皮肤。
“哦哦。”
好在汪远神经大条，擦完脸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就又开始给他分享情报，从分班抽签说到哪个老师好说话。
七点四十多，班主任来了。
班主任姓张，同时也担他们的语文老师，三十出头一个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手册，看见门口站了一堆人赶紧跑了几步。
“来这么早？”她掏出钥匙开门，把座位表贴到黑板右下角，说：“自己找位置坐啊，先收拾收拾。”
宋池雨走进去打量了一圈，教室挺新的，窗户上还贴着防爆膜，桌椅是那种深蓝色塑料面的，正常两两同桌，中间四列合并着。
汪远凑到座位表前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别在最里面别在最里面……靠，我在四列外排，还行还行。”
他松了口气，紧接着就看见宋池雨的名字在自己的左前方。
“靠，你在中间啊。”汪远给宋池雨指他俩的位置。
“没事，我不太出去。”宋池雨说着，把书包放到自己座位上。
汪远跟在他后面，拍了拍他肩膀，说：“以后接水我给你接着。”说完他又去联络周边感情了。
宋池雨的包里还有把伞，他从包里拿出来，转身往外走。
楼下那只黑猫还在，但宋池雨停住了脚步。
小猫的头顶支着把蓝伞，白手套在玩那块白漆。
宋池雨回来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定了，他的同桌还没来。
见他回来，汪远探着身子招手：“你刚去哪了？我一转头你人没了。”
“出去一趟。”宋池雨把伞放回包里，余光扫到旁边的凳子上有水，地上有个书包，很眼熟。
“我旁边来人了？”宋池雨问。
“哎倒霉催的……”说起这个汪远就皱眉，压低声音：“你左边坐的是云峥。”
“云峥？”
汪远神秘兮兮：“你不知道？他初中在我们这边就特有名。都说他爸出轨，他妈抑郁自杀了，然后他就跟他爸对着干，抽烟打架谈恋爱，骨折了自己走去医院都不打电话叫家长，成绩吊车尾，老师都拿他没办法，出了事他爸拿钱摆平。他爸就是那个云林医药的老板云东林，你听说过没？”
“没……”宋池雨摇了摇头，倒想起了一个人。
“反正你离他远点，别惹他，你这小身板真要出什么事，一拳就给你干倒……”汪远还没说完突然噤声。
宋池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门口，脑子里的人和现实重叠，宋池雨又开始打嗝。
“我去给你接点水。”
汪远去接水，宋池雨如坐针毡。
云峥拉开椅子坐下了，他的脸上有伤，眉骨那里青了一块，胳膊的血顺着雨水往下滑，宋池雨能感受到左侧传来的热气。
不要惹事，不要惹事。宋池雨如此在心里默念，可眼神还是不自主地往那边看，像在找什么东西。
“看什么？”
被抓包，宋池雨转过头，云峥正皱着眉看他，眼神冷漠很凶，宋池雨小时候见过很多次。
嗝止住了。
宋池雨和他对视了一秒，视线从他脸上移到桌上，又从桌上移到地上，最后回到他胳膊上那条还在渗血的伤口，抽了张卫生纸递给他。
云峥没接。
“哎那个，池雨，过来帮我分下手册吧。”张老师在讲台上喊。
“好的老师。”宋池雨把纸巾放在两人桌子中间，朝他那边推过去，起身往讲台走。
开学头几个星期，宋池雨没怎么和云峥说过话，忙着学习。
虽然教材不同但大差不差，高一的课大部分他都能跟得上。数学和物理和以前学的差不多，他的作文写得很好，加上字练得工整，张老师很喜欢他，让他干语文课代表。
唯一头疼的是英语。
宋池雨小学没学过音标，初中英语老师是代课的，自己发音都不准，直到初二他还是靠给英文单词标汉语拼音来念背，每次宋池雨站起来读课文，底下总有人憋着笑。
他们班总体氛围还行，大部分人初中就认识，彼此都熟悉。汪远靠着一张能说的嘴和谁也不得罪的处世态度，开学第二周就被全班推举当了班长，宋池雨呢，不讨喜也不树敌，暂时先观望，当一个死读书的透明人。
云峥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座位上睡觉，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在宋池雨读课文前桌笑太大声时被吵醒，云峥会不悦地踹一脚凳子，哐当一声，笑声就止住了。
汪远中午和宋池雨一起吃饭，见他总是打一个米饭加一个素菜，很少吃肉，终于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在减肥。
宋池雨很坦然地告诉这个好朋友自己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奶奶领养了他，他想减轻负担。
汪远听完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牛逼哥们”，宋池雨笑了一下。
后来宋池雨的水都是汪远去打。
宋池雨在学校北门对面的奶茶店打工，一周去四天，放学后到晚上八点。老板特别好，允许他不忙的时候在店里写作业，放自己喜欢的歌单。
宋池雨偶尔会在奶茶店遇到云峥和他的女朋友，以及那群哥们。
“云峥，你说我是喝芋罢不能还是莓有烦恼？”
宋池雨不说话，想说她根本没必要纠结，都是粉末冲泡，无非是更喜欢香芋还是草莓，但应该都没她的声音甜腻。
他低头擦桌子，却一直透过玻璃偷瞄女朋友紧缠着的那条胳膊。
云峥的手臂线条很好看，不知道是经常打架，还是有额外锻炼，青筋特别明显，又不是非常健壮。
他应该是又打架了，宋池雨猜，因为再向下的指节上还有未干的血渍，也是这双手下午帮他捡起来掉到椅子下面的橡皮。
又闹哄哄挤进来一群人，在他们后面排起队，不大的店面一下子被撑满了。
云峥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这么纠结，都买了。”
那条胳膊开始左右摇摆。
“喝不完呀，我最近在减肥。”
“喝不完扔了。”
最后还是点了两杯。
其中一人要了一个牛魔王黑砖奶茶，好复杂，宋池雨瞥了眼后边乌泱泱的人头，手悬停在机子上面不改色地撒谎：“卖完了。”
男生不疑有他换了个别的。
宋池雨抬头正好和云峥的视线撞上，云峥在看自己的手。
做奶茶需要时间，他们一行人要的好多，要求也好多，有的加双倍椰果，有的不加糖。一大帮子人也不找座位坐着等也不出去，就这么聚在不长的柜台上吵吵嚷嚷。
宋池雨背对着他们总觉得有人在看，如芒在背，只好加快动作，可还是响完三首歌才做完。
他们没坐几分钟就离开，宋池雨去收拾台桌的时候，女生纠结的那两杯都只喝了一点，吸管上面沾着口红印。
“你好，要一杯牛魔王黑砖奶茶。”有人站定柜台前点单。
“好的，稍等。”宋池雨抬头，正和刚迈进来的云峥对上眼。
这么近，这么静，他肯定听到了。
云峥一步步走近，宋池雨大气不敢喘，可云峥的视线只是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蹲下来在桌子靠墙的地上捡起来自己的饭卡，起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你好，奶茶。”柜台边的人又催了。
“来，来了！”宋池雨回身，才惊觉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宋池雨偶尔会在楼下找寻那只黑猫，但几次都没碰上，只有被雨打歪了的冬青。
再下雨的时候云峥带了把黑伞。
猫不见了，伞也不见了，就好似那次撞见只是宋池雨的一场梦，来得实在诡异又离奇。
宋池雨有时真的怀疑那也许就是场梦，是他晕碳的幻想，试着接受云峥就是别人口中的那个形象，无恶不作的坏小子。
毕竟他会在云峥的身上闻见香水味，隔几个星期就换不同的，当然，这些只会在他们轮座位变成四列同桌的时候才会闻见。
可宋池雨还是相信，那把蓝伞是云峥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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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尽量不会写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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