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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吗?好像淡了。快意吗?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剧烈。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尘埃将落的空茫。
那些曾经让他痛苦挣扎、夜不能寐的人和事,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崩解。
而他自己,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牢牢护在身后,安然无恙,甚至……被推着向前走。
回到庄园,他将沈瑶来电的事告诉了西里。
西里正在看一份海外传真,闻言头也没抬:“噪音而已。不必理会。”
“先生,”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问,“沈耀宗被带走了?”
“协助调查,四十八小时。” 西里平淡地说,“足够很多事发酵了。”
他放下传真,看向沈知微:“觉得太快?太容易?”
沈知微想了想,摇头:“不。只是觉得……像在看一场按剧本演出的戏。”
西里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剧本是我写的。但演员的临场发挥,往往更精彩。” 他意有所指,“等着看吧。”
沈知微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
晚餐时,林妈端上汤,小声对沈知微说:
“少爷,下午门口有个女人,疯疯癫癫地想闯进来,喊着要找‘洋洋’,被安保劝走了。看着……有点像上次生日宴那位大小姐。”
沈明舒。
沈知微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那个苍白绝望、喊着“洋洋”的女人。
“以后她再来,别让她靠近,但也别伤她。” 沈知微低声对林妈说,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她需要帮助……比如就医,可以告诉我。”
林妈看了西里一眼,见先生没有表示,便点头应下:“是,少爷,我明白了。”
西里安静地用餐,仿佛没听到这段对话。直到林妈退下,他才抬眼,看向沈知微:
“心软了?”
沈知微摇头:“不是心软。她也是受害者。” 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她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大师和‘洋洋’的事。”
西里看了他片刻,淡淡“嗯”了一声:“你想查,可以让阿岩去。但别抱太大希望,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话不可全信。”
“我知道。谢谢先生。”
夜色渐深,庄园一如既往地宁静。而外界关于沈家的风暴,正愈演愈烈。
沈知微站在主卧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那些喧嚣、哭喊、求饶、崩塌,都被厚厚的墙壁和遥远的距离过滤掉了,传到他耳边的,只有风声,和身后西里平稳的呼吸。
他被妥帖地保护着,也同时,被期待着,长出属于自己的铠甲。
第62章 扭曲
去见李曼丽这件事,沈知微想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的哭求、嘶吼,还有那声近乎诅咒的“洋洋”,像冰冷藤蔓,死死缠在他心头。
第三天傍晚,书房内,他看向西里,终于开口:“先生,我想去。”
西里放下文件,深褐色眼眸沉静:“因为‘洋洋’?”
“一部分是。”沈知微点头,“她听起来不像威胁,更像走到了结局,我想最后听她说完。”
西里沉默片刻,懂了这份说不清的牵连。
“她定在水岸别墅,说那是用洋洋的命换来的福地,该在那里了断。”西里语气平稳冰冷,
“还要沈明舒在场,说她也是孩子,该听听。沈瑶联系不上,多半跑了。”
“沈予安呢?”
“在新加坡,跟着那个富商,没有多大自由。”西里淡淡道。
“你想去,就去。”西里最终应允,“阿木跟你进去,记住你的目的,听到该听的就够了,其余与你无关。”
“我明白,我只是去听一个答案。听完就走。”
水岸别墅隐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沈知微带着阿木踏入客厅,只一盏昏黄落地灯亮着,投下摇曳的阴影。
空气中混着灰尘、旧木味,还有一丝甜腻的灰烬气。
李曼丽坐在壁炉前的大理石地面上,背对着冰冷炉膛。
她一身崭新暗红团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扑着厚粉,唇色艳红,像一具精心装扮的尸身。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头,眼珠在惨白粉底映衬下亮得骇人,目光死死钉在沈知微身上。
“你来了……”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终于肯来听妈妈说话了。”
沈知微在三米外站定,阿木如影子立在他身后,沉默戒备,目光牢牢锁住李曼丽的一举一动。
“知微……我的儿子……”她声音发颤,带着浓重哭腔,费力伸出手,姿态卑微又渴求,
“妈妈知道错了,以前对你不好,可我也是身不由己。看在我生你一场的份上,原谅妈妈,好不好?”
沈知微沉默看着她,面无表情,如同冰冷雕塑。
见他无动于衷,李曼丽哭得更凶,语气愈发哀切:
“天下哪有母亲不爱孩子?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不惦记你!”
她捶着胸口,泣不成声:
“沈家要完了,我也活不下去了。我不求别的,只求走之前,听你叫我一声妈,得你一句原谅……知微,就一声,妈妈死也瞑目。”
她匍匐在地,卑微到尘埃。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要为这慈母模样动容。
可沈知微只是静静看着她表演,看着那满是算计的泪水与哀求。
他的心像是被冻住,半分波澜都没有。原谅?在知晓一切阴私之后,早已无从谈起。
他的沉默,比任何拒绝都更冰冷。
李曼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抬眼,望见沈知微依旧疏离漠然的脸,眼中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所有表演撞在这堵冰墙上,碎得无声无息。
脸上的哀切褪去,卑微姿态僵硬,泪水还在滑落,眼神却一点点冷下去,从绝望转为破罐破摔的疯狂。
“呵……呵呵……”她低笑起来,用手背胡乱抹掉花掉的妆容,露出底下青白扭曲的面容。
周身卑微尽数散尽,她坐直身体,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冷硬。
“不肯原谅?连一声妈都不肯叫?”她扯了扯鲜红唇角,眼神怨毒尖锐,“好,沈知微,你够狠,够绝情。攀上高枝,就真不认生身父母了。”
沈知微依旧沉默,仿佛在等她演完下一场。
“你不是想知道洋洋的事吗?”李曼丽声音陡然平静,平静得令人发毛,直勾勾盯着他,
“你不是想知道所有真相?大师、沈耀宗、我,我们怎么把你们兄弟的命运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我告诉你,反正我什么都没了。”
“真相……哈哈。”她疯狂大笑,笑声空洞,“其实没什么真相,不过是利益罢了。”
她颤抖着手,从襟口扯出一个红绳系着的发黑锦囊,解开倒出两样东西:
一撮枯黄细软的胎发,一块带着暗褐色陈旧污渍的碎布。
“这是他的胎发。”她痴痴盯着,指尖捏起布片,眼神怨毒又狂热,
“这是他从娘胎带出的阴血。大师说,这是最好的引子。”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沈知微:
“可大师算错了!他说用这阴胎血发,养沈予安那个野种的阳格,能让沈家富贵百年!我信了!
我把亲生儿子当药引子养,盼着他死,用他的命换荣华富贵!”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可他死了!沈家富了吗?贵了吗?没有!反而招来了你这个讨债鬼!你这个我扔出去、本该烂在泥里的贱种!”
她胸口剧烈起伏,脂粉被泪水冲出沟壑,状如恶鬼。
“我后来才想明白……”她声音低下去,变成毛骨悚然的喃喃,
“大师或许一开始就看错了。洋洋那么弱的阴胎,怎么养得起沈予安的阳格?说不定,他本来该养的是你……”
她霍然看向沈知微,眼中满是扭曲的懊悔与兴奋:“你的命多硬!被扔出去吃尽苦头,还能爬回来,攀上西里·扎隆瓦!
要是当年我用洋洋养的是你,沈家该是什么光景?!”
她陷入癫狂幻想,脸上泛起病态红晕:“我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把你也一起用了!你们是双生子,一阴一阳,要是都用上……”
“李女士。”沈知微冰冷的声音打断她,“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真相?洋洋,只是你赌错的筹码、用错的药引?”
李曼丽被这声音冻得一颤,狂热眼神慢慢收敛。
她上下打量沈知微,像是第一次看清他,语气忽然软下来,刻意装出慈爱:
“知微,你现在多体面。是妈妈不对,以前亏待你了。
你帮帮妈妈,跟西里先生求情,放过沈家,放过你爸爸,妈妈以后好好补偿你……”
“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你这种疼爱。”沈知微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李曼丽的伪装瞬间碎裂。她呼吸急促,厉声指责:“我是你妈!是我生了你!你现在攀了高枝就想不认我?你这是不孝!”
沈知微静静看着她从慈母变怨妇,再变债主,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她最后一丝体面被彻底撕碎,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好!沈知微,你够狠!”她声音尖利扭曲,“你不帮我,我也不装了!
是!洋洋就是我用错的药引!我该用你献祭!用你的强运换沈家百年富贵!我错就错在当年心软,没把你和你短命兄弟一起处理干净!”
“你问我后不后悔?”她仰天狂笑,凄厉至极,
“我后悔信了沈耀宗,后悔信了骗子大师,后悔赌在沈予安那个废物身上!我更后悔没早点弄死你,让你这个祸害活到现在!”
沈知微看着她彻底癫狂,心里最后一丝因“母亲”二字泛起的涟漪彻底平息,只剩冰冷诘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李曼丽,就算洋洋是药引,我是工具,可我们从出生起,就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想打碎就打碎的东西。
在你心里,对我们,对你那些未曾出世的孩子,就没有过一丝一毫做人的怜悯吗?”
“怜悯?”李曼丽像听到天大的笑话,语气扭曲理直气壮,
“你们是我生的,是我的血肉!我用自己的东西换富贵,有什么错?”
她激动偏执,近乎嘶吼:“我小时候当童养媳,挨打受骂,连猪狗都不如!我在那种地方跳舞,谁把我当人看?我受够了苦,想做人上人,有错吗?
我用尽一切往上爬,有什么不对?洋洋命不好活该,你命硬就该为我所用!这有什么不对?!”
她困在自己的逻辑里,孩子从来不是生命,只是她换取欲望的筹码。她看不见罪恶,只看见投资与回报不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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