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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努力跟着,大脑飞速转动,消化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背后代表的含义。税务、海关、二级市场、离岸基金……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正在试图打开摧毁沈家的大门。
他听得手心微微出汗。
西里一直沉默,偶尔用指尖敲一下桌面,或简短问一句:“证据链固化到哪一步了?”“舆论铺垫什么时候启动?”
金丝眼镜的男人回答时,目光偶尔会扫过沈知微,带着评估,但更多的是对西里绝对的恭敬。
汇报持续了约二十分钟。
结束后,两人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西里没有立刻对沈知微解释什么,他拿起一份文件,看了几行,才像是忽然想起,侧过头,问:
“刚才庞律师说,如果沈耀宗断臂求生,最快会抛售哪部分资产回血?”
沈知微一愣,脑子里飞快回想刚才听到的碎片信息。沈氏海运的核心是船队和航线,还有几处港口仓储……抛售?
“……是……非核心的港口配套地产?” 他不太确定地说。
“为什么?” 西里追问,目光平静。
“因为……船队和航线是根本,动了就彻底垮了。仓储物流正在盈利,舍不得。
只有配套地产,价值高,变现相对快,但割了……短期内不影响航运主业。” 沈知微一边思考一边说,语速渐稳。
西里看了他两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方向对,但不够狠。”
他放下文件,身体微微转向沈知微:
“他会卖,但他更会抵押。用看似最优质的资产,去换取短期现金流,赌一个翻盘的机会。这是所有赌徒到最后都会选的路。”
“那我们……”
“让他押。” 西里声音平淡,却透着冰冷的笃定,“把他认为最优质的资产,变成套死他的绞索。庞律师已经在接触可能接收抵押的机构了。”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害怕,是震撼于这种算无遗策、步步引君入瓮的冷酷。
西里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亲昵,与他刚才话语中的冰冷杀伐形成奇异对比。
“怕了?”
沈知微摇头,下意识地蹭了蹭他尚未离开的掌心:“没有。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找不出合适的词。
“觉得什么?”
“觉得……很厉害。” 沈知微老实说,眼睛很亮,映着窗外的光,那些复杂的情绪沉淀下去,露出纯粹的专注与求知欲,
“先生,您刚才说的抵押……如果我们要做套,关键点是不是在抵押物的估值和后续处置条款上?”
西里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光。
“嗯。”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文件,“所以,晚上之前,把沈氏海运公开年报里关于固定资产估值那部分,连同他们最近三年抵押贷款的历史记录,找出来,看完。明天告诉我你的发现。”
“是,先生!”
沈知微立刻应下,心里那点因窥见庞大阴谋而产生的轻微惶惑,被一种更扎实的、被赋予任务和方向的兴奋取代。
他也有事做了。不是旁观,是参与,哪怕只是最边缘的一角。
窗外的阳光偏移,将两人相邻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地板上,依偎在一起。
第59章 快速
第一次“战报”在三天后的下午传来。
来的不是庞律师,是那位金丝眼镜的男人,姓程,西里核心投管团队的负责人之一。他语速极快,用词简练如电报密码,十五分钟,汇报了五件事:
1. 税务稽查正式立案,沈耀宗昨日被“请”去协助调查八小时,现已回家,但限制离境。
2. 《曼谷财经》明早头版,将是关于沈氏海运家族内斗、疑似挪用资金供养外室的深度报道(附了几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
3. 二级市场持股已达5.1%,触发首次举牌线,公告已准备好。
4. 沈家试图寻求的过桥贷款,因“风险过高”被三家银行婉拒。
5. 海关那边,抽检了沈家三艘本周到港的货轮,扣关查验。
程先生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念一份超市购物清单。汇报完,微微躬身,等西里指示。
西里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程先生利落离开。
书房再次安静。沈知微坐在一旁,指尖冰凉。
那些抽象的谋划,突然变成了具体的事件——“限制离境”、“头版报道”、“举牌”、“扣关查验”。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巨石,砸向沈家那艘已经开始渗水的破船。
他仿佛能听到沈耀宗气急败坏的怒吼,李曼丽歇斯底里的哭嚎,沈家上下乱作一团的恐慌。
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真实感。
原来摧毁一个看似庞大的家族,在绝对的力量和精密的算计面前,可以如此……高效而安静。
“冷了?” 西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知微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摩挲手臂。他摇摇头:“没有。”
西里看了他两秒,忽然伸出手,温热宽厚的掌心完全覆住了他放在膝上、有些冰凉的手背。
“记住这些机构和报纸的名字。” 西里说,声音平稳,手心传来的温度却源源不断,
“税务局,海关总署,《曼谷财经》……它们是工具。刀不会自己杀人,看的是拿刀的手,和挥向哪里。”
沈知微低头,看着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有力,带着薄茧。
就是这只手,在无声地调动着刚才程先生口中那些令人敬畏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不是信息,是来电。
一个,挂断,立刻又响起另一个号码。
沈知微身体微僵。西里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的口袋。
“接吧。” 西里说,收回了手,姿态重新靠向椅背,恢复了事不关己的平静,仿佛在说:看看他们还能演出什么戏码。
沈知微吸了口气,拿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沈耀宗”。
他按下接听,没有开免提,但寂静的书房里,对方气急败坏、强压惊恐的声音依旧隐约可闻:
“沈知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西里那里吹了邪风?!我告诉你,沈家完了对你没任何好处!那5%的股权你别想要了!
我立刻就能让它变成废纸!你让西里停手!立刻停手!否则……否则我……”
“沈先生,” 沈知微打断他,声音是连自己都意外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礼貌,
“您打错了。还有,如果您继续骚扰,我的律师会联系您讨论诽谤和威胁的问题。”
说完,他直接挂断,拉黑。
几乎是瞬间,另一个号码涌入。这次是李曼丽,声音尖利扭曲,完全失了贵妇体面:
“知微!我的儿子!妈妈错了!妈妈给你跪下!求求你,让西里先生高抬贵手!沈家是你的根啊!你不能这么狠心!
你要什么妈妈都给你!股权,钱,房子!你救救你爸爸,救救我们家!不然妈妈就死给你看!!”
“李女士,” 沈知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重复一段早已写好的判词,
“您的生死,与我无关。另外,我没有母亲,很多年前就没有了。”
再次挂断,拉黑。
接着是沈瑶,哭声里满是绝望和语无伦次的哀求:
“小弟,求你了,我知道以前都是我们不好……家里全乱了,爸爸被抓了,妈妈疯了,我害怕……
你看在血缘的份上,跟西里先生求求情,放过我们吧,我们什么都不要了……”
“沈瑶小姐,” 沈知微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我说过,我没有姐姐。请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最后一个拉黑。
世界清静了。但掌心一片冰凉。原来,当一直惧怕的猛兽被逼到绝境、露出獠牙垂死挣扎时,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重的疲惫和……厌烦。
西里始终安静地看着,深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意外或评价,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噪音而已。” 他淡淡开口,仿佛刚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哭嚎威胁,不过是窗外飞过的几只恼人鸟雀,“不必理会。”
沈知微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是啊,噪音。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曾经的庞然大物,也只能发出这样无力而丑陋的噪音了。
“先生,” 他忽然轻声问,带着一丝恍惚,
“如果……如果沈耀宗现在来求您,愿意交出一切,只求放过,您会停手吗?”
西里沉默了片刻。
“不会。” 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意,“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他伤害的不是我,是你。”
他的手重新伸过来,这次不是覆在手背,而是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握,牢牢扣住。
“我给出的惩罚,没有折扣。这是他该付的代价,也是给你的交代。”
沈知微的心重重一跳。为我。这两个字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更滚烫。他回握住西里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收紧。
窗外的暮色渐合。书房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中,两人静静坐着,手紧紧相扣。
第二天在学校,沈知微在走廊被纳塔拦住。纳塔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疏离的复杂神色。
“沈知微,” 纳塔压低声音,目光快速扫过周围,“你……西里先生这是,真的动手了?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都炸锅了。”
沈知微脚步未停,只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哦?说什么?”
纳塔噎了一下,摸摸鼻子:“还能说什么……说沈家这次怕是翻不了身了,说西里先生是为了你……反正,你最近自己小心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谨慎,甚至带上了点客气的意味,“那个,之前说的……一起打球什么的,看你时间。”
沈知微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好,有空再说。”
纳塔看着他平静离开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几秒,才低声吹了下口哨,摇了摇头。这位,是真不一样了。
或者说,他背后那位的手腕,太吓人了。
午后,沈知微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储存但眼熟的号码——是素拉达。
短信内容言简意赅:
「第一阶段很顺利。需要任何配合(商业、舆论或“其他”),随时。已和西里先生团队初步沟通,请知悉。」
沈知微看着这条短信,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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