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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沈知微,眉头皱起,满是真切担忧,“知微,他对你好吗?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沈知微微微一怔,心头一暖:“先生对我很好,很纵容我。”
“纵容?”阿南脸色更沉,“那种大人物的纵容,都是有底线的。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沈知微沉默片刻,没有细说,只认真看着他:“阿南,你有了想走的路,就好好走,我会一直在你这边。”
阿南盯着他看了几秒,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我知道。我肯定拼命练,等我有了本事,至少能有点用,不再是只会给你添麻烦的混混。”
“你不是麻烦。”沈知微语气严肃,“没有你,我早就……”
“行了,别说这个。”阿南打断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声音低了些,
“阶级差太大了,我们本来就是街头混混,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
他转过身,背靠玻璃窗,眼神复杂:
“你现在站得高,可上面风大。咱们没根没基,就像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摇。
他那样的人,权势滔天,身边什么样的人没有,以后,你怎么办?”
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在沈知微心上。他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一时没有说话。
阿南看他不说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上前揽住他肩膀。
指腹蹭了蹭掌心还没干的冷汗,方才在西里面前强压的卑微与紧绷,才一点点褪去,藏在骨子里的、从底层熬出来的锋芒慢慢显露。
他们是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从不是只会忍气吞声的软蛋,可他也懂分寸,明白西里今日的恩情,绝不能肆意冒犯。
两人目光直直对上,一个对视,便懂了彼此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思
沉默片刻,沈知微先抬起头,看着他轻声开口:
“阿南,风浪越大,鱼越贵。我们和他的差距犹如天堑,这点我心里清楚。”
“他是我们的贵人,待我也一直不差。不止是纵容,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上心。”
阿南看着他,沉沉点头:
“我知道。他救了我们,给我们成长的机会,是我们人生中最大的机缘。
他对我们的好,这份情我都记着,命都是他救的,往后我也会为他拼命。”
顿了顿,他语气又沉了几分,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
“但是知微,你不能让他伤害你。我们可以拼,可以忍,至少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沈知微心头一烫,刚要开口,就听见阿南一字一顿,无比坚定:
“我会努力成为那个退路。”
第68章 锋芒
晨光漫过庄园雕花栏杆,给整片欧式建筑群镀上一层淡金。
沈知微坐在偏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商务礼仪笔记,指尖捏着笔,眼神却飘向窗外。
阿南进训练公司整整半个月。
下人说,他适应得磕磕绊绊,却拼了命地咬牙坚持,半点不肯服输。
而沈知微这边,西里对他的管束愈发严苛。
书房里旁听的内容越来越深,一股无形的紧迫感压在心头,和无处发泄的韧劲缠在一起,沉甸甸的。
林妈端着茶壶轻手轻脚走进来,添茶时瞥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温声开口:
“少爷,燕窝粥就用了两口,不合胃口吗?中午想吃什么,我提前吩咐厨房。”
沈知微轻轻摇头,目光依旧黏在窗外。
话音刚落,主楼前庭忽然传来清晰的汽车引擎声。
不止一辆。
他猛地抬眼。
一辆陌生的黑色加长轿车缓缓驶入,稳稳停在喷泉边,身后还跟着一辆商务车,排场十足。
管家披集快步从主楼走出,步伐急促,显然是在迎接不速之客。
车门打开。
一位穿着香云纱改良套装、颈间挂着翡翠珠链的中年贵妇,在女佣搀扶下优雅下车。
贵气逼人,却藏着刻意的张扬。
商务车里又走出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衣着精致,容貌出众。
他们规规矩矩站在贵妇身后,眼神却不住打量庄园,满是探究。
沈知微缓缓搁下笔。
背脊瞬间绷直。
心底,隐隐升起戒备。
来者不善。
没过片刻,披集匆匆赶到偏厅门口,神色恭谨,语速却带着急切:
“少爷,是塔婉·扎隆瓦夫人,先生的远房姑母,从清迈过来,未曾预约,已请到客厅奉茶,您看是否过去一见?”
远房姑母?
沈知微眉心微蹙。
他跟着西里这么久,从未听他提起过任何家族亲人,更别说这位突然到访的姑母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平静点头:
“我这就过去。”
客厅内,塔婉夫人已然端坐主位,轻嗅着杯中的红茶。
三个年轻人安安静静坐在下首,腰背挺得笔直。
脚步声响起。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知微身上。
好奇、审视、轻蔑比较,毫不掩饰。
沈知微缓步走到客厅中央,对着塔婉夫人微微欠身,礼仪挑不出半分错处,声音清冷得体:
“塔婉夫人,日安。先生临时有公务在身,正在回程路上,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塔婉夫人放下茶杯,脸上堆起过分热情的笑。
目光像一把细密的刷子,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一遍。
“哎哟,这就是知微吧?快别多礼,过来坐。”
她拍了拍身侧沙发,话里藏着试探,
“一直听说西里身边养了个人,我还不肯信。
他那性子,清冷寡淡,这么多年身边干干净净,不沾男也不沾女,我都以为他要一辈子独身,没想到,竟遇上了你。
可见这缘分,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沈知微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依言坐下,脸上维持淡笑,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这番寒暄,句句带刺。
塔婉夫人像是没察觉他的疏离,继续笑着感慨,语气关切,实则绵里藏针:
“西里这孩子,性子独,眼光也高。他父亲走得早,这么大家业扛在身上,身边总得有几个能帮衬、能带得出场的人。”
她故作体谅地摇摇头,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也难怪,那些场合规矩多、应酬累,你年纪小,没见过世面,慢慢来也是应该的。”
“没见过世面。”
六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把小锤,狠狠砸在沈知微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他脸上得体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指尖微微泛白。
塔婉夫人目光扫过下首三个年轻人,笑容愈发得意。
她指着几人一一介绍,语气里满是炫耀:
“艾琳从小出入高端宴会,最懂规矩;文森在国外是商业社团骨干,见惯大场面;阿努察常跟着父亲见客户,沉稳靠谱。”
她伸手拍了拍沈知微的手背,看似关怀,眼神里却是赤裸裸的衡量与轻视:
“西里如今身份不同,应酬繁多,身边得多几个贴心能干、能带出去的人帮衬。你也别多心。”
“像他这样的人,身边哪能少得了人?多几个人,也是替你分忧,免得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总闷在庄园里,将来怎么配站在西里身边?”
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沈知微最敏感的神经。
没见过世面。
上不得台面。
不配站在西里身边。
再加上那三人自带的上层阶级从容气场,像一把把盐,狠狠撒在他心底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是啊。
西里从来没有带他出席过任何正式场合。
一次都没有。
他之前一直自我安慰,是专注学业,是西里在保护他,是时候未到。
可此刻,这些自欺欺人的话,被外人如此直白、带着优越感地戳破。
瞬间溃不成军。
强烈的自惭形秽、被当众揭短的难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心底那股憋着的、想要证明自己的韧劲,狠狠撞在现实与阶级差距的围墙上,撞得心口闷痛。
塔婉夫人看着他苍白脸色,以为这少年已被彻底拿捏,正准备趁热打铁。
沈知微却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温驯的伪装,瞬间剥落。
他眼神清凌凌看向塔婉夫人,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寒凉清醒,还有从底层挣扎中淬炼出的尖锐。
“姑妈?”
他偏了偏头,语气依旧礼貌,却让客厅空气瞬间凝固,
“您真的是西里先生的姑母吗?”
塔婉夫人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沈知微微微前倾身体。
目光扫过那三个瞬间屏住呼吸、脸色微变的年轻人,最终落回塔婉夫人身上。
那双平日里沉静温和的眼睛,此刻满是掠食者般的审视。
字字清晰,冷如冰珠落玉盘:
“如果您真是西里先生的姑母,那今日不请自来,带着这些人,西里先生知道吗?”
“他同意您往他家里塞人了吗?”
“你!”
塔婉夫人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涨红,染上薄怒,指着沈知微厉声呵斥,
“沈知微!你怎么敢这么说话!还有没有规矩!我是西里的姑母,是你的长辈!”
“长辈?”
沈知微轻声重复,忽然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是嘲讽。
“在我的规矩里,长辈得有长辈的样子。”
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破釜沉舟的锋利,字字诛心,
“不请自来,擅闯私宅,还想替别人做主,往人家里塞人——”
“这算哪门子的为我好?”
“是您自己想过掌控别人的瘾,还是替别的什么人,来这里探路、踩点?”
最后几个字,又轻又缓,却像淬毒的针,直直刺向塔婉夫人藏在心底的龌龊心思。
塔婉夫人气得浑身发抖,霍然起身,手指颤巍巍指着沈知微,嗓音都变了调:
“反了!真是反了!西里就是太纵容你,把你纵得不知天高地厚!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
“哎呀!汤好了!”
一道又急又亮的声音突然打断她。
林妈端着托盘,脚步匆匆却稳当地走进客厅,仿佛丝毫没察觉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冲到沈知微身边,用身体巧妙隔开两人。
“少爷,可算找到您了!这汤火候刚好,差一分都不行,得趁热喝才补身子!
您看您这脸色,肯定是看书累着了,快跟我去偏厅歇会儿!”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半搀扶半强硬地将沈知微拉起,不由分说往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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