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岩的头垂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我们顺着伪装层逆向追踪,最后一道模糊的指令源头和资金流向……指向瑞士,卢塞恩湖区,老夫人的疗养庄园。
她上个月以‘评估欧洲安保、升级家族防护’为由,让自带的技术团队以‘学习’名义,接触过二级通讯网架构和非核心日志。
另外,颂猜家逃到欧洲的小儿子,三个月前在苏黎世私人银行收到匿名汇款,而那家银行的隐形股东,和老夫人有长期财务往来。”
瑞士。卢塞恩。老夫人。
西里的母亲。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被抽空,又灌满冰冷的铅。
西里站在原地,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骇人的苍白。
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而后无力松开。那双素来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无法接受这个真相。
目标从来不是他,是沈知微。
而幕后主使,是远在瑞士“静养”的母亲。
细碎的声响从他喉间滚出,没有温度,只剩铺天盖地的荒谬,还有被至亲背刺后深入骨髓的冷。
记忆碎片翻涌——
母亲向来爱掌控一切,从前父亲甘愿被她拿捏,事事迁就退让;
可后来父亲不愿再受制,两人隔阂渐深,父亲也因此卷入家族内斗,最终落得凄惨结局。
是他每次重要行程前,母亲总会“恰好”来电,关切询问细节、给出“安全建议”,他曾以为是母爱;
所有人都知道父亲一生深爱母亲,哪怕久病缠身,临终前还攥着他的手,气息微弱:
“别怪你妈妈……她只是执念太深,病了……以后,对她好一点……”
原来她从来没变过。从前拿捏父亲,逼得两人反目,让父亲死于内斗;
如今他好不容易稳住局面、攥紧家族大权,她又忍不住跳出来插手,还要除掉沈知微这个不受她掌控的变数。
她天生爱掌控,容不得任何人脱离她的安排。
“所以……”西里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心魂俱碎后的虚无,
“调虎离山的电话、栈桥的埋伏、知微的细节……都是她安排的。
她算准我会以为麻烦冲着我来,会主动离开、留下保护,却又借着颂猜家的疯狂,不在乎知微死活,只想让他‘消失’。
用一场仇家报复的‘意外’,除掉眼中钉,还能敲打我,让我知道没她庇护,我连身边人都护不住,是吗?”
阿岩屏住呼吸,不敢应答。真相太过冰冷残忍。
西里沉默许久,而后用冻结所有情绪的声音下令:
“启动最高权限。目标:瑞士卢塞恩科斯特庄园。查清她过去一年的通讯、资金往来、接触人员、所有指令,尤其和知微相关的线索。”
“是!”阿岩凛然应下。
“圣莫里茨方向全域安保升级,提至我个人最高等级。
阿南和沈予安的病房,由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无法被渗透的人手,严防有人趁机加害二人,无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明白。”
“还有。”西里走到窗边,这里临近圣莫里茨,窗外能望见皑皑雪峰,他声音冷得毫无温度,
“让欧洲人手,以最‘礼貌’的方式联系科斯特庄园和老夫人。
第一,转达我的‘关心’:瑞士冬日严寒,请老夫人静心休养。
为免信息干扰,庄园所有对外通讯线路即日起‘维护升级’,老夫人所有权限,取消。
第二,庄园安保能力堪忧,已调苏黎世可靠人手前往‘协助保护’,原有可疑护卫全员‘礼送’离开。
第三,告诉她,我好不容易稳住家族大局,不会再让人随意搅局。请她安心养病礼佛,不必再多插手俗事。”
字字都是宣战,都是决裂。
“是!我立刻去办!”阿岩深深鞠躬,快步退下。
会客室只剩西里一人。阳光拉长他的身影,落在冷硬的地面上,孤寂得让人揪心。
他本以为风暴冲着自己,想用后背挡住一切,却不知风暴的目标,是他护在心口的人。
掀起风暴的,还是本该给他温暖的母亲,她从来不肯消停,塔婉来的那次,他们就大吵一架,他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
不!绝对不可能,他不是父亲,不会重蹈父亲覆辙。
他闭眼,将脸埋入掌心,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
片刻后,他放下手,脸上恢复惯常沉静,只是眼眸深处,有些东西彻底沉没,又有些东西愈发坚硬。
他整理袖口,转身走向沈知微的套房。
推开门,少年还在沉睡,眉头依旧不安蹙着。
西里走到床边,静静看了许久,指尖轻柔拂开他额前冷汗浸湿的发丝。
“对不起。”他声音低不可闻,“是我误判了。以后……不会了。”
第88章 残躯
晨光穿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知微推开阿南病房门时,阿南正试图用没受伤的左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听见动静,阿南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扯出个笑:“来了?”
“别动。”沈知微快步走过去,拿起水杯递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托住他后颈。温水浸润干裂的嘴唇,阿南喝了几口,喘了口气躺回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沈知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阿南裹着厚厚绷带的右臂上——那里昨天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大片雪地。
“还疼吗?”他声音有些哑。
“麻药劲儿还没全过。”阿南用左手碰了碰绷带,扯了扯嘴角,
“缝了十七针,医生说以后阴雨天会酸。不过肌腱接上了,练练能恢复。”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沈知微却盯着他因为失血过多而格外苍白的脸,喉咙发紧。
他想起栈桥上那道刺目的血线,想起阿南踉跄着朝他冲来时,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的模样。
“对不起。”沈知微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如果不是因为我——”
“打住。”阿南打断他,语气是惯常的那种混不吝,但眼神很认真,
“沈知微,咱俩之间不说这个。我是你兄弟,替你挡刀挡枪,天经地义。再说——”
他顿了顿,看着沈知微泛红的眼角,声音低了些:
“再说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就是流了点血,养养就回来了。你别这副样子,我看着难受。”
沈知微抿紧唇,用力点了点头。他伸手握住阿南没受伤的左手,很紧。
阿南回握了一下,掌心有训练磨出的厚茧,温热踏实。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护士推开门,声音很轻:“沈先生,隔壁重症监护室三床的病人醒了。就是……昨天救人的那位。”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知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他还没说话,阿南已经开口:“推我过去。”
“阿南,你的伤——”
“死不了。”阿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推轮椅过来。我们一起去。”
他看向沈知微,眼神里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有些事,得亲眼看看。有些话,得当面听。你不能一个人去。”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两秒,点头。
五分钟后,阿南坐在轮椅上,右臂被小心固定着,左膝上盖着毯子。沈知微推着他,穿过寂静的走廊。
轮椅滚过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重症监护区安保森严。西里安排的人守在每个转角,看见他们,无声颔首让行。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混合着一种更深层的、属于重病区的衰败气息。
三号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沈知微在门口停下。他握着轮椅把手的手指关节泛白,呼吸不自觉屏住。
阿南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进去。”阿南说。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监护仪的屏幕闪着幽幽的绿光和红光。各种管线从天花板上垂落,连接着病床上那具……躯体。
沈知微的呼吸停住了。
病床上的人侧躺着,身上盖着薄被,但露在外面的部分——脖颈、肩膀、手臂——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那不是新鲜的伤口,而是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疤痕。
鞭痕、烫伤、割伤,还有数处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后留下的、狰狞翻卷的皮肉。有些伤口愈合了,留下暗红扭曲的疤;有些还结着深色的痂。
沈知微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落在那个人的脸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耳朵——或者说,那只耳朵曾经应该在的位置。
左耳齐根不见了,只剩一个扭曲的、暗红色的肉痂,像被什么粗暴地撕扯或切割过。而那张脸……
那张脸是完好的。
没有刀疤,没有毁容性的伤痕。
只有冻疮和污垢洗净后露出的、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以及深陷的眼窝和颧骨——那是长期饥饿和折磨留下的痕迹。
但五官的轮廓还在,眉骨的形状,鼻梁的线条,甚至那总是习惯性微微上扬的、显得格外无情的嘴角……
这确实是沈予安的脸。
但最让沈知微血液冻结的,是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
右手。只剩四根手指。小指从根部缺失,断口处的皮肤皱缩愈合,形成一个丑陋的、向内凹陷的疤痕。
其余四指也布满细小的割伤和烫伤痕迹,指甲残缺不全。
这是沈予安。
这是那个曾经穿着定制西装、端着香槟、在沈家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用眼角余光睥睨他的沈家大少爷。
这是那个在生日宴上揽着女伴、谈笑风生、永远高高在上的沈予安。
沈知微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别开脸,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站稳。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一种混合着极致惊悚、荒谬、以及……物伤其类的冰冷寒意。
一个人,要跌进怎样的地狱,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要经历多少非人的折磨,才会被摧残成一具破碎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残骸——却唯独留下这张完好无损的脸?
轮椅上的阿南也沉默了。他见过街头最血腥的斗殴,经历过训练营里真刀真枪的对抗,
但眼前这种“精致”的、遍布全身的、明显是长期反复折磨留下的痕迹,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0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