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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过罪过。
他狠狠闭了闭眼睛,又往上蹬了几步。
眼看着就要到顶,张主任和余潇潇都围过来伸出手。
一阵让人崩溃的剧痛突然席卷他正使着劲的胳膊。
抽筋了。
陈又桉平生最怕疼。此刻他心知肚明,如果松了手,等着他的将是千百倍的痛苦。可抽筋的剧痛实在钻心,他终究没能咬住牙关撑过这最后的几秒钟。
于是他本能地松了手。
然后向下坠去。
完了。
这个角度摔下去,不是死也是残废吧?
死了也好,死了他爸就不会像活鬼一样缠着他要钱,他也不用成天在各种局里虚与委蛇,不用赶通告日夜颠倒,不用面对一个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傻逼前男友……
要是没死呢?他会不会毁容?会不会摔断胳膊腿?
他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没了吗?他再也不能跑跑跳跳了?
千万种思绪掠过脑海,现实却只过了一秒。
他下坠的势头猛地止住了。
陈又桉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看见一只年轻有力的手正死死攥住他那只没抽筋的胳膊。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明明力气早已用尽,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惊人的反应。
可单凭一只手要撑住陈又桉一百三十斤的身躯,半分钟都显得漫长,少年痛苦地蹙紧眉头,额角青筋暴起。
坡上的积雪开始簌簌滑落。
张主任和余潇潇这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慌忙要上来帮忙。
就在这时,少年脚下的雪块突然松动坍塌。
陈又桉只觉得身上的支撑骤然消失。
又要死了吗?
他紧紧闭上眼睛。
然而有什么东西扯住自己,温热有力的臂膀环住自己的身躯。
他和少年抱在一起滚了下去。
第2章 小少年受伤了
“诶呦……诶哟……”
陈又桉睁开眼,一双大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两行生理性泪水。
搂着他从坡上滚下来的少年凑近了,放大的脸庞上眉头紧蹙,声音里还带着吃痛的吸气声:“别哭了,我护着你的,你没受伤。”
“……”
陈又桉闭了嘴,感觉自己的鼻尖差点碰到他的,又紧急扭过头,感受了一下全身有没有缺胳膊断腿。
……好像除了刚刚抽筋的余痛,确实没有别的感觉。
他尴尬地直起身,朝着还倒在地上的少年伸出手:“是诶,实在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少年狼狈地坐在雪地里,手肘撑着地,两条长腿曲起岔开。
他穿着一身棕色棉布材质的外套,因为刚刚从坡上滚了下来,雪水融化在上面,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枯草和泥土更是杂乱无章地沾在衣角和领口,袖子上打着一块针脚歪斜的补丁,应该是被树枝勾到了,补丁裂开,露出里面陈旧发黄的棉絮。
陈又桉动了动嘴唇,还没说出什么话,看到少年呲牙咧嘴正试图站起来,这么冷的天,他居然穿着单裤,还短了一截,随着动作露出脚踝皮肤。
上面划了一道几厘米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在白色雪地的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
陈又桉结巴道:“你、你受伤了?没事儿吧?我真不是故意的……”说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
少年没应声,自顾自捧起一捧干净的白雪敷在伤口上,低低抽了口气:“……嘶。”
“疼吗?”陈又桉问得小心翼翼。
“还行。”少年总算缓过劲儿来,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我们快上去吧。”
“没绳子怎么上去?”
少年朝坡上努努嘴:“我扔给他们了。”
陈又桉抬头,看见张主任已经将绳子放了下来:“没事吧陈老师?!您让小吴托着您上来。”
“没事!”他高声应道,心里却暗暗一惊,在刚才那样危急的关头,这个人居然还记得先把绳子丢上去?
少年已经站起身,走到坡前去摆弄那根绳子,陈又桉站在他身后,默默打量了一眼。
他大概一米八,没比自己高到哪里去,但肩膀居然比自己更加厚实宽阔,难怪远远看着会把他当成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人。
陈又桉低下头,准备从背包里拿酒精湿巾帮少年把身上的灰尘擦干净,却瞥见少年露在外面的另一截清瘦的脚踝。
皮肤已经冻得通红,关节处甚至透出一点紫色,细小的皲裂和伤口都藏在那片青紫色里。
“看什么呢?”少年摆弄好了绳子回过头,语气镇静,“你先上,张主任拉得动你,而且上面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名字。”
“吴霜。”刚刚还因为摔下来忍着疼而面色不虞的少年突然笑了笑,雪光映在他脸上很明亮。
陈又桉突然看清他两只弯弯的眼睛下面居然长着对称的两个小痣。
此刻正俏皮地扬起来,成了他俊朗脸蛋上格外柔和精致的装饰。
少年继续说:“天下无双的无双。”
“……”
陈又桉升腾起来的心悸因为这句话散了个干净。
个子再高、长得再好看,也无法否认他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中二病小屁孩。
“行了,我先上去,你在下面看好我啊。”陈又桉绕过面前这位叫无双的少年,走到他前面抓紧了绳子。
“好。”吴霜的眼睛因为刚刚微笑起来的缘故,闪着亮晶晶的光。
一行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进了村。
期间张主任在陈又桉旁边介绍了屏山村的贫困率、经济发展情况、老弱病残占比人数,听到陈又桉有意向捐助贫困生和希望小学,话题就又扯到了修路。
“村里没有初高中,小学的师资也跟不上,孩子们上初中得走山路去镇上,路不好走,骑电瓶车特别危险,去一趟就得花一两个小时,更别说那些家里连电瓶车都买不起的孩子了……陈老师,这边走,村委会在这头。”张主任一边引路,一边及时喊住了走错方向的陈又桉。
陈又桉转头看了看两边,张主任指的是一栋黢黑简陋的两层小楼,而自己面前却矗立着一幢贴满亮白瓷砖的三层洋房,檐下红灯笼高挂,崭新的深红防盗门光洁照人。
陈又桉说:“这房子建得这么漂亮,我还以为是村委会呢。”
“那是村民家。”
吴霜一直走在最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陈又桉旁边,转头看那件三层小洋楼,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回答他。
张主任瞪了他一眼,解释道:“这家主人早早进城打工去了,发了财,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呀,把不住人的老屋也推翻重建了。”
陈又桉眨了眨眼:“这户人家没人住吗?”
“对——”
张主任话音未落,吴霜就在旁边插嘴道:“这是我同学家的房子,她一直和她爸妈住在这里。”
“小吴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呢?脚不疼了?”张主任提高嗓门。
陈又桉心里本来还在笑这两人口径的不统一,听到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就落在了吴霜的脚踝上。
细小的伤口仍然在,最长的那一条,鲜血已经干涸,黏糊糊扒在粗糙的皮肤上。
他心里打了个突。
这人都感觉不到疼吗?全程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像个任劳任怨的……伙计。
他忽略掉张主任刚刚的话:“雪停了怎么也这么冷啊,我们别在这里了,先去村委会吧。主任,您能不能找个医生来?”
“找医生做什么?”张主任说。
陈又桉怀疑他在明知故问:“这个吴——”
“无双。”吴霜插嘴。
陈又桉笑:“吴霜小朋友腿受伤了,得赶紧给他包扎一下啊。”
吴霜其实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受着伤。他裸露在外面的脚踝早就冻得僵了,每天如此,反正他晚上在床上用手搓一搓,第二天早上就能回暖。
他没在意过。
然而村医已经下班,最后是余潇潇找到了行李里的紧急医药箱,拿了红霉素和纱布给他包起来了。
他们吃了顿简易的农家饭,陈又桉换了干净的鞋袜,又狠狠地烤了烤火,直到烤干自己冻得冰凉的身体,才回过神来要去趟村里的希望小学看看需要捐赠什么物资。
他伸着脖子往窗外看。
雪在他们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停了。
天色一直阴沉,连日落时分都看不出变化,忽然间就完全黑了。夜空黑黢黢的,看不见月亮,只有夜风呼啸着刮过枯藤老树,惊起几声昏鸦的哀鸣。村子里人烟稀少,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灯火在冰冷的风里颤巍巍地摇曳。
……还是明天再去吧。
陈又桉只是看了这两眼,就立刻打消了连夜回去的念头。
张主任安排他们三个今晚就住在村委会后面的家属院。陈又桉和摄像小哥一间房,余潇潇一间房。
房间环境一般,但能看出来已经尽力做到了干净整洁。两张铁床的中间是一扇玻璃碎了半边的窗户,被黄色的胶带紧紧地封住,外面的凉风灌不进来。
陈又桉选了靠里那张床,换上暖融融的珊瑚绒睡衣,打来两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脚,又把胳膊腿都仔细擦洗了一遍,总算觉得浑身都舒畅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行李包里掏出面膜敷上,又挤了些身体乳慢慢涂抹。
身体乳混着护肤水的栀子香味甜腻地交织在一起,在房间里悄悄弥漫开来。
摄像小哥一直坐在另一张床上摆弄设备,调完参数就低头擦镜头,刻意不去理会耳边叮叮当当的动静。
可当那股甜腻的化妆品香味不由分说地钻进鼻腔时,他终于没忍住,“啧”了一声。
陈又桉累了一天,懒得再哄着这位不知姓名的刺头,略带恼怒地抬起眼皮:“你啧谁呢?”
“这味儿真难闻。”摄影小哥抽抽鼻子,“还是你们明星都这样,每天喷香水又化妆。但是上镜的时候还是有痘啊,后期还得p掉,做这些无用功有什么用。”
陈又桉还贴着面膜,不方便做出大表情。他不满地把手机丢在床单上:“你真有意思,给你发工资的是我,咱俩还不熟,你把我惹毛了就不怕找不到工作?”
“我怕什么,艺人团队都抢着要我。”摄影小哥头都不抬,“而且,谁不知道你这次来这个村子就是做做秀,你要是能找到别的摄影师跟着,早就找了。”
“那你还挺自信。”陈又桉的火气被勾起来了,“我怎么就作秀了?我亲自跑来了是不是真的?准备捐钱不是真的?”陈又桉顿了顿,抚平面膜都褶皱,懒得和他继续废话,“算了,我不和你吵,明天拍完就走人,到时候你想去哪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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