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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离得远,没能看清楚,走近了,才注意到他抓到的正好是吴霜那位高中同桌。
常辉看了陈又桉一眼,他早早认出了陈又桉是谁,但对于面前人的死而复生却完全不意外,也不提其他,只是慢吞吞摘下口罩:“没事,他中间醒了一会儿,现在又睡着了,明天早上就好了。”
“他生了什么病?”陈又桉同样没有和吴霜叙旧的意思。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好时机,或许他只是太想知道,这两年时间里,吴霜不论有没有他留下的那笔遗产,都应该锦衣玉食地过着阔绰甚至是幸福的日子,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疾病。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要苦笑出来了。
吴霜什么状态,他不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吗,为什么已经到了现在,他还在拼命给吴霜构想着虚幻的豪门富少生活?
常辉面无表情地回答:“创伤后应激反应合并延迟性重度哀伤性惊恐障碍。”
“那,他是因为什么——”陈又桉说着,声音渐渐低下来了。
他看到常辉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把目光投向虚掩的房门,低声说:“你别走了吧,留下来先照顾他两天,行吗?”
“我吗,我没有照顾过……”陈又桉想说我没有照顾过别人,我不知道怎么好好照顾他,我从前似乎在照顾他,但是我失败了。
“有句古话怎么说的来着。”常辉吸了一口气,有些难为情地,“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他果然是什么都知道的。
陈又桉喉头哽了哽,说:“好。”
常辉本来已经准备收拾东西走了,听到这个“好”字,动作顿了一下,明显没预料到对方会答应。他放下手里的包,重新在陈又桉对面坐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开始交代。
“药在这里。”他指了指墙角的白色柜子,起身走过去拉开抽屉,“上面贴了标签,早中晚三种颜色,绿色是早上吃的,黄色是中午,蓝色是晚上,他总是不记得吃,你提醒一下就行。”
他拿出几盒药,一字排开,又翻出一张手写的注意事项,字迹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这个是发作的时候用的,舌下含服,起效快,但是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两次。平时吃的那些,饭后半小时,温水送服。”常辉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陈又桉手里,“他平时状态都是正常的,有什么问题可以叫我,我在市第二医院精神科上班。如果再有这种情况要紧急处理的,纸袋罩住口鼻,让他慢慢呼吸,他自己也是会的。”
“他晚上睡觉可能会做噩梦,不严重的话别叫醒他,严重的话——”常辉看了一眼陈又桉,“你就叫他名字,小声叫一叫就可以了。”
陈又桉点了点头,问:“我在车上看到司机和他说话,我是不是也要像他那样……”
“不用。”常辉很快打断他,话说出口又意识到言语失当,挠了挠头,“你的话,不用的。”
陈又桉安静地看着桌上写着注意事项的纸,没有说话。
常辉又看了一眼手表,弯腰把之前准备带走的包拎起来,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好像在犹豫,最后还是开了口:“又桉哥,多谢你了,我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
陈又桉也抬起头看他,笑了笑:“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做了市二院的医生,你很优秀。”
常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医生果然是个可以改变人性格的职业,他的神色里早就找不到过去淘气急躁、骄矜任性的影子。这么多年,他们都变了很多,蓬勃着,欣欣向荣着,长成优秀的大人。
似乎只有陈又桉自己还停留在原地,做一棵仰望着名贵花木生长的野草。
野草也好,野草自由。
只是这一棵可怜的小白杨,莫名奇妙地变成了名贵的牡丹花,差点就要凋谢了。
陈又桉打开病房门,看到吴霜静静地躺在床上。
牌子上倒是挂了诊疗室三个字,除了床边摆放着的医用呼吸矫正仪和血气监测仪,其他的陈设倒是和医院里的病房完全不一样,床垫被单都是淡粉色的,吊顶挂了个鹅黄色的云朵灯,周围一圈朦胧的光。
吴霜就在这样温馨又淡雅的、像个小女生的房间里睡着,总是凌厉的眉眼也松弛地沉静,淡粉色的被单裹着他,居然真的像一朵贵气又脆弱的牡丹花了。
他的一只手伸出被子,手指瘦长,骨节分明,软软垂着的时候,看不见凸起来的青筋。陈又桉凑近,看到他的手背上贴着胶布,点滴已经打完了,空瓶子搁在架子上。
于是陈又桉站起身看了看药瓶,是安神的药水。
他拖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吴霜的睡颜。
是多久以前?他记不清了。
吴霜那时还是个偏科的高中生,陈又桉正在拍《囚将》,同时接了部文艺片,每天两个片场来回赶,能回家和吴霜见一面的时间少得可怜。
他记得是周五的晚上。他电话里答应了要回来陪吴霜看更新的武侠电视剧,临时被导演捉住,让他给剧组的女演员指导舞蹈动作。他以为留下来随口说两句就差不多了,没想到那女演员毫无舞蹈基础,他硬是在训练室里待到快十点。
开车回去又堵车。等他终于赶到家,别说电视剧的直播早就结束了,连吴霜平时该睡觉的时间都已经过了很久。
陈又桉开了门,家里静悄悄的,也没有开灯。他松了口气,心想还是不能低估高中生的生物钟,吴霜总是准点睡觉的。
这么想着,他还是走进了吴霜的卧室,想看看孩子睡得怎么样了。
然而卧室里面没有人。
他以为吴霜在学习,进了书房,却也是空的。
最后他是在自己的卧室里看到吴霜的。
穿着格子睡衣睡裤的小少年,搬了把椅子放在自己床边,怀里抱着个抱枕,是某个修仙动漫的周边,广告商送的,他拿回来就给了吴霜。小少年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阖着眼睡着了。
像现在这样。
后来陈又桉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房间睡,他说想用陈又桉房间里的投影仪看电视剧。
或许是因为他喜欢鹅黄色的灯光和粉色的被单吧。
陈又桉看着看着,眼皮也开始打架了。
他可不想用吴霜当年对脊椎格外不友好的姿势入睡,目光梭巡一圈,没看到有可以躺着靠着的沙发。
为了防止夜里吴霜有什么动静他听不见——
陈又桉站起身,脱掉身上的薄外套丢在刚才的椅子上,然后掀开吴霜的被子衣角,和衣躺了下来。
这张床有一米八,只躺吴霜一个人,未免也太浪费了。
陈又桉关掉顶灯,打开靠近自己的小夜灯。灯光微弱柔和,闭上眼就感觉不到了。
意识昏沉,他很快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房间里还是漆黑一片的,小台灯已经熄灭了。陈又桉浑身冒汗,喘不过气来。
他的身体醒过来了,意识却仍然陷在昏睡里。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暴雨涨水时停在岸边的鱼,浑身粘腻潮湿,却被雨线死死缠着,无法回归河流。
视野是迷蒙的,明明屋子里都是黑暗,近处却似乎更黑更稠密,有庞然大物压着他,动不了。
有沉闷的雨点落在他的嘴唇,下巴,脖子,太重了,湿漉漉的,他甚至感受到了细细密密的疼痛。
缺氧得太厉害了,垂死的鱼总是要挣扎一下的,陈又桉狠狠闭了闭眼,试着挥手蹬腿,赶走压在自己身上的暴雨。
然而他陷入梦魇了,他自以为疯狂的挣扎在硕大的江河湖海面前只是细微的响动,很快沉寂下去,任予任求。
“救……救救我。”他绝望地从喉咙里溢出一丝嘤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在和谁说话?和自己吗?还是和吴霜?
吴霜,吴霜怎么样了?
夜幕已深,吴霜醒过来了吗?吴霜也做噩梦了吗?
陈又桉似乎忽然清醒了,他摆了摆头,胸口柔软的触感跟着来回晃动,有凉丝丝的风吹进来,随后猛然一疼——
他低下头,对上吴霜在夜色里亮晶晶的眼睛。
他在做什么?
陈又桉喘了口气,像湖水终于灌进腮腺。
然后本能地呼唤:“吴霜,你怎么了,难受吗?你还……”
剩下的句子忽然哽在喉咙里。
他终于感受到异样滚烫的触感。
“吴霜,你要做什么?”
吴霜还伏在上方,额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两颊呈现出不正常的潮红色。
房间里太黑了,陈又桉本来是看不到的,然而吴霜的一双眼睛太明亮,映出自己惊愕的面孔,照出他五官的颜色。
明亮的地方,是又在酝酿眼泪了。
陈又桉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却被吴霜抓住,放在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疼。
吴霜咬完,又轻轻舔舐,圆溜溜的眼睛还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陈又桉忽然想到云景焕养的那只黑狗。
心脏没来由地酸软下来,他放缓了强硬的语气:“你怎么了,难受吗?”
吴霜没有回答他,接着啃他的手腕,几乎真的成了个找到美味猎物的小兽。
陈又桉又问一遍:“你哪里难受?”
吴霜松口,哑着嗓子:“我哪里都好难受。”
陈又桉慌乱地想爬起来:“我去给你拿药好吗,医生说——”
“我哪里都难受!”吴霜忽然打断他,“我现在哪里都好难受。”
“可是怎么又是你,怎么又是你,一到晚上,只要我睡着了,你就来了,你从来不愿意亲亲我,抱抱我,还一脸恶心的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这样!”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说着说着哽咽了。
陈又桉停下了挣扎的动作,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问:“怎么每次都是我呢?”
吴霜闭了闭眼:“你不在了,不要我了,我想和你一起去死的,可是我又看到你了,再回头,你又不见了,我还不能死……你是假的,你恨我的,都是因为我。”
陈又桉用被咬了的手去摸他的脸,擦掉脸上的潮湿:“吴霜,吴霜,我没有恨你,我不会恨你的——”
“那你会爱我吗?”吴霜问。
“我……”
“你回答不出来的,你骗我都懒得骗。”吴霜看着陈又桉的脸,语气里带着绝望。
陈又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忽然先道:“不要这么看着我!”
一颗眼泪落在了陈又桉的脸上。
啪。
陈又桉轻叹一声。
“吴霜,我爱你。”他伸出双手,搂住吴霜的脖子,对方灼热的气息体温朝着他扑过来,皮肤,汗水和眼泪都流淌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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