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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又桉被他碰的有点痒，但也没有挪开胳膊，反过手轻轻搂着他：“那我们再去找其他的医生，把你慢慢治好，好不好？”
他又用上了哄孩子的口吻，吴霜小时候很吃这套，长大后却没以前那么乐意接受：“不好，我已经没病了。”
“嗯，你没病了。”陈又桉摸他的头，像是给什么小动物呼噜呼噜毛，“我们霜霜宝贝又高又壮，身体素质这么好，怎么可能生病。”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觉得有点困了。
于是翻了个身，换了一个舒服的入睡姿势：“你把灯关一下哦。”
陈又桉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吴霜直起身去关灯，橙白色的灯光熄灭了，他的腰随即被一双手臂环住，腿也被夹到了另一双修长笔直的腿中间，挺翘的鼻子嘴唇轻轻地搭在他后颈。
这是吴霜最喜欢的睡姿，把陈又桉严严实实地箍在怀里。起初他非要陈又桉靠左边睡，脸对着自己。陈又桉不肯，说靠右边不压心脏，对身体好。吴霜又说要换位置，陈又桉就回他一句“我就喜欢睡这边”。没办法，吴霜只好琢磨出这么个姿势。
陈又桉开始很不适应，吴霜虽然不打呼噜，但是鼻腔里喷出来的热气总是一阵一阵地落在他的后脖颈，痒得很。
然而他想起这是属于吴霜的，干净温暖的气息，又忽然觉得分外珍惜。
他很快就睡着了。
等他习惯了吴霜规律的呼吸声，气息一旦消失，他就会变得格外敏感。
莫名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后背果然是空的。
陈又桉眨了眨眼，翻过身往门口看，不出意外地捕获到一个打着手机手电筒，蹑手蹑脚正在开门的身影。
他叫了一声，吴霜的身形顿了顿，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来。昏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把你吵醒了？”
“没有，做了个梦就醒了。”陈又桉起身打开了台灯，眯起眼睛适应着卧室里忽然闯入的灯光，“怎么了，怎么半夜突然出去？”
吴霜的脸色有点僵硬：“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去一趟，你先睡吧。”
陈又桉并不相信：“这么大的公司，有什么事需要你这个职位大半夜亲自回去的？”他叹口气，“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我陪你一起。”
吴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母亲在医院抢救，我得去一趟。”
“抢救，怎么会抢救？阿姨生病了吗？”陈又桉一愣，脑子里还没有转明白发生了什么，人已经先坐了起来，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吴霜走过来帮他穿袜子，眼睛向下垂着，陈又桉看不清他的表情：“抑郁症，从四楼跳下去了。”
“……什么？”陈又桉的脚本能往后一缩。
吴霜微凉的手指握住了他的脚踝，轻轻把袜子套了上去：“我不应该让他知道，当年是吴海波拐卖了我。”
陈又桉咽了咽口水：“不是你的错。”他弯下腰迅速地把裤子穿好，“先去医院吧，不怕的，没事的。”
他嘴上说不怕，没事。心脏却擂鼓般疯狂撞击着胸膛。不敢回头看吴霜的表情，自顾自地抓起了车钥匙，快步穿过客厅往门口走。
储月给他的印象不算太深，或许她并不接纳他的存在，但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爱护着孩子的，脆弱的母亲。陈又桉想，如果不是吴霜失踪后，吴海波还对外做着寻找吴霜的假象，她怎么会艰难地继续着这样一场名存实亡，茹毛饮血的婚姻。
他不知道储月是不是真的到达了婚礼的现场，也不知道她在之后又去了哪里。她艰难地熬过了这样多的伤害，如今又面对儿子和丈夫的骨肉相残——陈又桉只是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就感受到了莫名铺天盖地的绝望。
他自己母亲的形象已经在脑海里模糊，他不想让吴霜失去自己的母亲。
路上是陈又桉开车，所幸半夜车不多，他的脚几乎没有离开油门，一路风驰电掣地到了医院。
储月已经抢救了两个小时。
手术室的大门紧闭，一个生面孔的老管家和钱老妇人等在门口。看到吴霜过来，钱老妇人踉跄着冲过来：“小少爷，夫人是陈我和老叶不注意，一个人跑出去了，我们想吴……那个人肯定能得到消息跟过来，我们知道夫人肯定去了老宅，先过去找她，还没来得及和您说，夫人就自己跑到老宅子里跳下去了……”
她的声音已经哭得沙哑，所幸逻辑还算得上清晰，没费多久功夫，就把事情的一五一十交代地清清楚楚。
吴霜的表情很冷静，他示意那位姓叶的管家扶住钱老妇人：“她是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叶管家回答：“昨天。”
“港城储家人通知了吗？”
“已经通知过了，老夫人他们一个小时之前的航班。”
“好。”吴霜面不改色地拿出手机发信息。
从他赶过来到现在，只有在电梯门打开，看到“抢救中”那三个字时，眉眼间有过一瞬间的怔忪。除此之外，他几乎没什么表情。他拨通助理的电话，问吴海波在哪儿。
陈又桉看见他的手指在细微地发抖。
他握住了吴霜的另一只手掌。
吴霜垂眼看着他，似乎是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然而他失败了，说出口的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话：“这位叶管家，是从港城来的，从我母亲小时候开始，就在照顾他。”
“嗯，我知道了。”陈又桉默然地看着他打电话。
吴霜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逻辑清晰地吩咐助理盯住吴海波的动向。他告诉陈又桉，警方已经对吴海波实施了监视居住，但吴海波还留着旧部的人脉，自己找律师解除了限制，甚至试图联系港城那边的势力。
吴霜怀疑储月跳楼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吴海波的手笔。
电话刚挂断，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有人脚步急促地朝这边走来。
陈又桉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本能地往后退开半步。
他看到了吴海波。
第81章 自首
陈又桉喉咙发紧，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骤然一僵，随即一股力道从掌心抽离。是吴霜把手抽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手掌，再抬头时，吴霜已经冲到吴海波面前，一拳砸了上去。
吴海波本能抬手要挡。他的身形和吴霜很像，常年健身，按理说挡住这一拳不算难事。可他刚抬起手，身体却又晃了晃，停在原地。陈又桉听到砰的一声闷响，吴海波已经被打得脸偏向一侧，嘴角当即渗出血来。
一拳结束，吴霜还想再打，陈又桉立刻跑了过去，抓住了他再一次伸出的拳头。
“别。”他低低说了一句，抚住了吴霜僵硬的手指，在微红发热的指关节上缓缓摩挲。
吴霜的鼻腔里喷着炙热的火气，像发了疯的兽类，双眼赤红地看着面前的吴海波，半天说不出话来。
吴海波倒是很坦荡，看到陈又桉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非但没有很惊讶，反而是释然地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活着。”
他说话时牵动了被吴霜打伤的嘴角，疼得皱了皱眉，随即看向抢救室门口，似乎想往前去看看他的妻子。
吴霜挡在他的面前。
“你敢再往前走半步？”
吴海波终于直视自己的儿子：“我的妻子在抢救，我为什么不能过去？”
“叶叔。”吴霜看向在一旁想要劝架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的管家，“报警。”
叶管家清楚谁才是自己该听命的雇主，没有犹豫就拿出手机。吴海波却抢先一步，挡住了他拨号的手。他一只手拦着叶管家，眼睛却盯着吴霜：“你母亲现在生死未卜，你还有闲工夫继续报复我？”
吴霜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所以呢，她生死未卜是因为谁？”
他的声音里全是怒意，碍于在医院，不得不压低了嗓子，于是听起来更加喑哑，几乎像是要把血呕出来。
陈又桉看着吴霜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却插不进他们父子之间的恩怨。他只能用力攥紧吴霜的胳膊，一边回头去看那扇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钱老妇人也和他一样，死死盯着那扇门。
不知道是不是陈又桉的幻觉，他好像看到抢救中的几个发光大字闪了几下。
随即，像是感应到了他们的期盼，门忽然开了。
一个戴着帽子、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口罩刚摘下来，脸上的红痕还没褪，就立刻问道：“患者家属是哪位？”
吴霜没再看吴海波，转过身朝医生走去：“是我。”
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被抢救结束的消息冲散了。
储月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和大腿骨都有骨折，所幸没有脑出血。抢救时主要是处理窒息造成的肺出血和缝合伤口。医生很快把人推进了重症监护室，留下家属负责交费和例行询问。
吴霜的助理来得很快，不再是张文聿，换了个雷厉风行的女人。交费、转院、安排后续，处理得格外麻利。陈又桉本来想搭把手，对方却像认识他，准确地叫他“陈先生”，说希望他能陪在吴霜的旁边。
陈又桉大概能察觉几分吴霜的情绪状态，他也知道吴霜此刻是需要自己的。
可是他看着站在吴霜对面的，不论是五官轮廓还是身材体型都像极了吴霜的，他的亲生父亲。忽然胆怯了。
他对这个人最直观的恐惧，或许还比不上任访岳。甚至于当他看见吴海波那张和吴霜有着三四分相似的面孔，居然会生出莫名的亲近和熟悉。
然而草菅人命的是他，背叛折磨妻子的是他，任访岳的呼风唤雨背后是他，抛弃亲生孩子的也是他。
吴霜怎么会和这种人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呢？
陈又桉百思不得其解。
吴家不是个好地方。他想。如果吴霜不姓吴就好了。如果他自始至终都只是那个屏山村的小少年，自己把他带来沪城，他如愿以偿地考上大学，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工程师，下班的时候会在自己的房子里读他最喜欢的金庸小说。
哪怕他再遇到针对自己的任访岳，大不了撂挑子不干了，拿着前半生挣的所有钱，带着吴霜环游世界去。
可是——可是陈又桉又不愿意，哪怕在幻想里，吴霜的童年也要在屏山村受尽委屈。
他简直要嘲笑自己的恋爱脑了。
他爱吴霜。爱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爱到明知道吴霜冠着什么姓，卡里的钱几辈子花不完，还是要把自己那点积蓄全塞给他。爱到没有一天不在想，他会不会累了，病了，受伤了？自己不在他身边，他想自己了怎么办？他又把自己忘了怎么办？爱到阴晴不定，哪怕是一个什么都没做的小助理，也能让他生出十二分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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