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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下车，抬头看见那个门牌，脚步停了一瞬。
三年前，他拿到“江淮”这个身份的第二个月，查了沈临渊所有的消费记录和社交习惯，挑出这个人偶尔会来的一家私房菜馆，然后在这里连蹲了四个晚上，第五天晚上，沈临渊来吃饭，一个人。
当时他坐在隔壁桌，低头翻一本展陈图录，沈临渊结账的时候路过他那桌，扫了一眼图录，停下脚步，“你也做策展？”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三天后，江淮出现在归舟美术馆的面试现场。
如今这道黄铜风灯底下的门，他再站在这儿，胃里只有翻上来的排斥，没有半点感慨，只想走。
沈临渊已经推开那扇木门，回头看他，“进来，还是老位子。”
老位子在二楼靠窗的角落，沈临渊点了两杯山崎，自己先灌了半杯。
江淮坐他对面，没动酒杯。
“你不喝？”沈临渊问。
“等下还要送你回家。”
沈临渊笑了一声，那声笑没什么温度，“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算好，喝不喝算好，陪不陪我算好，连我什么时候需要你都是你算好的。”
江淮没接话，沈临渊又灌了半杯，第二杯点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喝开了，“阿淮，你知道我爸昨天跟我说什么？他说我不配，我做的一切，沈氏我拿下的项目，我给他赚的钱，我替他打的所有仗，不配，”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酒洒出来半口，“他眼里我就是个没断奶的崽子，他让我把秦静姝娶了，我不同意，他就说我没出息，他跟你说过吧？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活了二十九年，没一天不是照着沈家的路走的，出国留学，进公司，操盘收购，全是他的安排，就一件事我自己做了主，让你进美术馆，结果他告诉我，这件事也算不得数。”
沈临渊又灌了一杯，江淮看着他把酒倒进喉咙里，那张平时温润的脸上浮出一种没见过的疲态。
“可你知道最他妈可笑的是什么？”沈临渊抬起眼，“我还是想让他认可我，他不夸我，我难受，他骂我，我他妈更难受，我有时候想，要是哪天我把命搭上给他换个项目回来，他会不会——”
他没说下去，江淮没有回答，他知道沈临渊要说什么，也知道这句话对沈临渊来说有多难出口，但江淮今晚没有耐心当他的树洞，坐在这间酒吧里的每一分钟，都在消耗他的耐性。
“你走神了。”
江淮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沈临渊正盯着他，喝醉的沈临渊眼珠子比清醒时更利，被酒精泡过的目光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准头。
“你以前跟我出来，从来不走神，”沈临渊往江淮这边凑了半寸，“你现在坐我对面，心在哪儿？”
“我没有。”
“秦贡。”
听到这个名字，江淮握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往里收了一下。
第51章 你不是走了吗？
“你看，”沈临渊伸手，一把掐住江淮的下巴，“你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能让你有反应，是不是我在你这里，一丝一毫的位置都没有？”
江淮平淡地看着他。
“你喝醉了。”
这四个字比刚才那句“知道了”还让沈临渊崩溃，他松了手，往后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周围看过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服务员站在吧台后面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父亲不认可我，连你也不在意我，”沈临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已经不像平时那个温润的沈公子了，“既然你这么不在意我，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三年了，你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钱不要，职位不要，什么都不——”
江淮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临渊身边，扶住他胳膊。
“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去，”沈临渊甩手，没甩开，“回去就看见他那张脸，回去就要听他逼我辞你，他说给我七天，七天。”
江淮扶着他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沈临渊脚底下踉跄，江淮肩膀顶住他腋下撑住，两人下了楼梯，冷风灌进来，沈临渊被吹得一个激灵，靠着门口的风灯杆子不走了。
江淮站在风灯底下，灯光的暖黄色打在他侧脸上，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你爸让你辞掉我，在他眼里，你连留一个策展总监的资格都没有。”
沈临渊偏头看他。
江淮对上他的目光。
“他到底是要你这个儿子，还是要一个听话的继承人。”
这句话落在沈临渊耳朵里，比几杯酒还烈，他盯着江淮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翻上来的东西太多，分不清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江淮没再说什么，掏出手机叫了代驾。
代驾来了，江淮把沈临渊扶进后座，自己坐在他旁边，保时捷往沈家方向开……
车里安静，沈临渊歪在座椅上，偏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他的脸明明暗暗。
“阿淮。”
“嗯。”
“你没骗我，对不对。”
江淮没回答，车窗外的路灯又灭了一盏。
代驾把车停在沈家大宅门口，江淮扶着沈临渊下车，按了门铃，开门的是管家，看见沈临渊醉成这样，连忙上前搭手。
然后沈仲年从楼梯上走下来。
江淮抬起眼。
沈仲年穿了件藏青色居家外套，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没有表情，他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目光从沈临渊醉醺醺的脸上扫过去，停在江淮脸上。
那张脸，眉骨的高度，眼窝的深度，尤其是那双眼睛，沈仲年这辈子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当年江世宏坐在谈判桌对面时，就是这双眼睛，不怒不惧，看人的时候让人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把少爷送回房间，”
管家和另一个佣人把沈临渊从江淮手里接过去，一左一右架着往楼上走。
沈临渊在楼梯上回过头，看了江淮一眼，江淮没有看他。
“你，”沈仲年看着江淮，“跟我来书房。”
书房门关上，紫檀木书案上摊着文件，台灯黄光照在纸面上，沈仲年背对江淮，走到书案后面，站定，转身。
“江予舟。”
江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等了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是。”
沈仲年沉默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江淮会承认得这么直接，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果然是你，”沈仲年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在紫砂壶盖上磕了两下，“你父亲的眼睛，我忘不了，你跟他，一模一样。”
“沈先生过奖。”
“你到底想要什么？”
江淮站在书桌前。
“七年前，你们沈家是怎么逼死我父亲的，怎么搅得江家家破人亡。”
沈仲年靠着椅背，没有说话。
江淮往前一步，手撑在书案上，俯身看着沈仲年：“现在，我要沈家偿还。”
沈仲年静了两秒，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然后他弯起唇角，冷笑：“就凭你？”
江淮站直身体，手指从书案上拿开，后退半步。
“我行不行……沈总不是已经领教过了？”
沈仲年的笑意敛去，他盯着江淮看了会，又重新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小子，你父亲当年自己走到天台上的，没人推他，临渊做的每一步，法律上挑不出毛病，商场上——”
“商场上只有输赢没有对错，”江淮接上他的话，“这话沈临渊跟他自己说过，跟你这个当爹的也说过，所以七年前你们赢了，江家输了，但今天未必会输。”
沈仲年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你——”
“我不急，我可以慢慢来，”江淮已经恢复从容，淡淡看着沈仲年，“我有的是时间，一步步从沈家拿走我想要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快到门边的时候，沈仲年在他身后开口：“江予舟，你比你父亲的心狠。”
江淮停下步子，没有回头，右手搭在门把手上。
“那是你们逼的。”
他拉开房门，走出去。
从沈家老宅出来，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领口，江淮拢了拢大衣，走下台阶，身后的铁门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回头。
走了大概二十步，转过巷口拐角，他弯腰系鞋带，余光扫过后方不远处，有个黑影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
江淮系好鞋带，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口，他掏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
等车的时候，他靠在站牌边上，跟踪他的人站在马路对面那家便利店门口，假装看饮料柜里的矿泉水。
车到了，江淮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么晚才下班？加班啊？你们这些白领真辛苦，我侄子也是……”
江淮没接话，司机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没再开口。
车开出去大约十分钟，后面那辆黑色帕萨特始终隔着两辆车的距离跟着。
江淮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收回来，对司机说了句：“前面路口右转，换条路。”
司机愣一下：“绕远了啊。”
“没事。”
帕萨特也跟着右转了，江淮确认了，不是沈仲年的人，沈仲年的人不会跟得这么业余，那是谁会这么跟踪他？
他又报了个地址，司机这回没多问，打了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子……
帕萨特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拐了进去，窄巷子是一条断头路，里面只有一个老小区的侧门，出租车在巷子尽头停下来。
江淮付了钱下车，走进侧门，在小区里绕了半圈，从另一个门出去，穿过一条没路灯的胡同，再绕回主干道上，重新打了一辆车。
这回没有帕萨特跟着了。
回到小区楼下，江淮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是黑的。
他站了片刻，走进楼里，推开门，把客厅灯打开。
客厅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白蛇听到开门声从沙发扶手上抬起三角脑袋，信子吞吐了一下，那双碧绿的眼珠子盯着他，尾巴在沙发垫子上轻轻甩了一下。
他走到茶几前，弯腰拿起那张搁在遥控器旁边的便签纸，秦贡的字说不上好看，笔锋全是棱角，跟狗爬似的，但每一笔都下得很重，纸背透出来的印子能摸到凹凸。
“粥在锅里，祖宗喂过，你不用管，走了。”
江淮把便签纸放回茶几上。
祖宗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嘶”的吐着信子，从沙发上爬下来，绕到他脚边。
江淮低下头，手指从白蛇头顶鳞片上刮过去，“他走了。”
白蛇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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