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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逼仄,水泥台阶被踩得凹下去一层。
秦贡一口气上了五楼,江淮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秦贡把人放下来,站在玄关往里看。
八十平米,白墙,水泥地,客厅一张长桌,铺着灰毡,上面散着炭笔和橡皮屑,墙角摞着画框,画布朝里。
这套房子的装修跟江淮这个人一模一样……冷,素,藏住了所有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他就让你住这儿,”秦贡看完一圈,声音压下来,“沈临渊不是挺有钱吗,沈家那美术馆一年流水好几个,给你住这破地方?他妈是养媳妇还是养流浪猫呢。”
江淮把外套脱下来挂衣架上。
衣架是木头的,用了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亮。
“为什么要接受别人的馈赠,”语气平,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别人的东西,给了也能拿走,只有自己的,才不用还。”
秦贡站在那间清冷得跟展厅一样的客厅里,看着江淮弯腰把鞋摆进鞋架。
这个动作太日常了,日常到跟这间屋子不搭……这间屋子像个标本,江淮是里头唯一还在喘气的东西。
他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这么多年他身边所有人都在伸手要,要钱要车要资源要资源。
唯独这个人,连一套房子都不肯收。
秦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掐过无数脖子握过无数腰的手,现在多余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江淮转身进了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又从柜子里取了一把挂面。
“你还没吃东西,”江淮没回头,“诊所回来到现在,你胃里除了烟就是酒,尼古丁泡酒精,不饿也烧胃。”
秦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江淮的背影。
米白色高领毛衣把后颈裹得只剩一截白。
这画面跟下午在诊所里一样,又不一样,在诊所是干活,在这儿是过日子。
“你怎么知道我胃里没东西。”
江淮没答,锅里的水烧开了,他把挂面下进去,热气蒸上来,把那张白得过头的脸熏出一点血色。
十五分钟后,一碗鸡蛋面搁在客厅长桌上,汤汁清亮,鸡蛋卧在面上头,蛋白完整,蛋黄半凝固,葱花切得碎,撒在最上面,简单到寒碜,但热气扑在脸上,香。
秦贡低头看着这碗面,没动筷子。
“看什么,”江淮坐长桌对面,手里端一杯白开水,“没毒。”
秦贡没接话。
他想起十二年前,他妈宋婉清还在的时候,每次他从学校回来不管多晚,厨房里都有一碗面。
卧蛋,葱花。
他妈说,授儿,外头的饭再贵,不如家里的面,后来他妈没了,秦家厨房里再没开过火。
秦贡这十二年吃什么都不饿死就行……胡同涮肉,茅台配烤鸭。
从来没人在他饿的时候闷头进厨房端一碗面搁他跟前,说一句你还没吃东西。
他夹起一筷子面,塞嘴里,烫,呼出的热气冲到眼眶后头,眼睛发酸。
江淮看着他。
“怎么了。”
“没事,”秦贡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塞得满嘴都是,“面太烫,熏的,”声音闷了半度。
面吃完,碗底剩了一口汤,秦贡放下筷子,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你那个朋友姜潮,跟陆沉到底怎么回事,今儿这一出我看明白了……姜潮那张嘴是开了光的,骂人骂得跟说相声似的,但陆沉闷成那个逼样,他要是真烦早给人轰出去了,口口声声让人滚,猫还在诊所里养着呢。”
江淮站起来收了碗,端进厨房,水龙头细细地冲在碗沿上。
“他嘴上厉害,心软,陆沉坐那大半年,他要真不想让人来,早换锁了。”
秦贡乐了一声,“合着姜潮搁这儿养老公呢……包吃包住包撸猫,就是不包睡,陆沉也他妈是个神人,坐了大半年塑料椅子,屁股都坐出老茧了吧。”
江淮把碗搁进沥水架,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
“去年夏天姜潮值夜班出过事,医闹砸了诊所,他头上缝了四针,那之后陆沉就来了,头半个月不进来,站门口路灯底下,天天晚上站到诊所熄灯,姜潮从窗帘缝里看。”
秦贡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这事陆沉一个字没跟他提过。
“后来我问姜潮,你不怕他是坏人?他说,
坏人在门口站半个月岗?图什么,图我诊所里的猫罐头?”
秦贡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笑了一声。
“操,合着这俩人搁这儿双向站岗……一个站门口装路灯,一个站窗帘后头装监控,窗户纸糊得比城墙拐弯处还厚,陆沉他妈的是去追人的还是去当保安的?
第14章 t偷拿他的衣服
江淮走回长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沉开始追姜潮的具体时间,你记得吗。”
“去年秋天,”秦贡看他一眼,“怎么,这很重要。”
江淮没答。
但他心里在算时间……去年秋天,跟他开始接触沈临渊圈子的核心人物,是同一个时间段。
他不确定陆沉一开始往诊所跑跟调查他有没有关系,但时间太巧了。
他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归入“需要核实”那一栏。
秦贡站起来,走到玄关,江淮跟过来送他。
“面不错,”秦贡站在门口,低头看江淮,“比老赵那破涮肉强,下回……”
“挂面而已。”
“挂面也是面,”秦贡停了下,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没说出来,他本想说下回还来吃,但这话太他妈像正经人了。
秦贡不是正经人,秦贡是那种吃了面还想把厨子一块儿端走的人。
他伸手在江淮后脑勺翘起来那撮头发上按了一下。
“走了。”
门关上。
江淮站在玄关,没动,目光扫过衣架……外套在,围巾在。
高领毛衣不见了,那件米白色的,他今早才穿过的。
他盯着衣架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弯腰把秦贡穿过的拖鞋摆回鞋架,没追,没打电话,嘴角连弧度都没动。
转身走到窗边,大G的尾灯拐出小区门口,消失在夜色里,他把窗帘拉上。
诊所里,秦贡走后,候诊区就剩两个人。
那只虎斑橘猫已经跳到陆沉常坐的那把塑料椅子上蜷成一团睡了,尾巴偶尔抽一下。
姜潮站前台上翻病历,翻得哗啦啦响,头也不抬,“你怎么还不走。”
“你说让我坐会儿。”
“客套话懂不懂?我说坐会儿就跟别人说改天吃饭一个意思……没那个改天,也没有坐,赶紧的,我要锁门了。”
陆沉站起来,没往门口走。
走到前台边上,把手机搁台面上,屏幕亮着,显示那份江淮的调查报告。
“删了。”
姜潮扫了一眼屏幕,又看陆沉,“删它干嘛,你好不容易查的。”
“你不高兴。”
姜潮沉默了两秒,把病历夹合上。
“我不高兴你就删?那我不高兴的事多了去了……你坐了半年连句正经话都不说,我不高兴,你天天下班来跟打卡似的坐一个钟就走,我不高兴,你从来不在我这儿吃饭就光喝水,我不高兴,你都删?”
“第三个不行,”陆沉说,“你那里的猫罐头我吃不惯。”
姜潮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往上一翘,赶紧低头拿病历夹挡住脸。
“……谁让你吃猫罐头了,我休息室里有泡面。”
“那明天在你这儿吃泡面。”
“谁说让你明天来了?”
“你说的,你说你从来不在我这儿吃饭,意思是你想让我在这儿吃。”
姜潮把病历夹往台子上一拍。
“陆沉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我那是举例!举例你懂不懂?我说的是你不干这你不干那,不是让你明儿开始在我这儿打卡吃饭……你当这儿是食堂呢。”
“那我明天不吃饭,”陆沉停了一下,“光喝水,你看行不行。”
姜潮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这人脸皮怎么忽厚忽薄的,平时坐那儿跟个闷葫芦似的,今儿是吃错药了话这么多。”
“怕你锁门。”
姜潮没说“我不会锁”。
他把眼镜摘了,低头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戴上,又摘了重新擦了擦……。
“姜潮。”
“干嘛。”
“你每次紧张就擦眼镜。”
姜潮把眼镜架回鼻梁上,耳尖红得透光,嘴还是硬的。
“谁紧张了,镜片脏了还不让擦?你这人管得比他妈居委会还宽,赶紧走,我要锁门了。”
陆沉把手机收回去,走到门口,推开门,外头路灯照进来,光打在他后背上。
“明天来吃泡面。”
姜潮没抬头,手在病历夹上划拉什么,“记得自己带,我这儿就剩一包老坛酸菜的,不给你。”
“我带两包,你一包我一包。”
“谁跟你一人一包……我自己有食堂,”姜潮终于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人的背影,声音忽然软了半拍,“你来的时候带两根火腿肠,泡面里加的那种,小号的就行,别买大的,大的泡不透。”
陆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不是弯的,但眼睛是。
门关上。
姜潮站前台后头,低头看自己在病历上划拉的东西……根本不是字,是一团乱线,他把病历夹合上,嘟囔了一句。
“……泡面还要加火腿肠,真他妈会使唤人。”
猫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喵了一声。
第15章 在江淮家发现打火机
第二天上午,江淮在长桌前整方案。
太阳从窗户打进来,落手指上,他把展品清单按年代排了一遍,铅笔在纸上做记号,屋里就翻纸的声音。
门铃响了。
江淮把策划案撂下,去开门。
沈临渊站门口,拎着个黑纸袋,头发没打胶,软塌塌搭在额前,跟平时那劲儿不一样,有点局促。
江淮看见他的那一秒,胃里先有了反应。
那种反应不是恶心,是种往下坠的紧,从小腹蹿到后腰,像有人拿手指头在他昨晚被掰开过的关节上又按了一下。
沈临渊换了鞋跟进去,把纸袋搁茶几上。
“什么东西,”江淮扫一眼。
“给你的,”沈临渊从袋子里抽出来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递的时候手停了半下,“昨晚上……我手上没轻重。”
江淮没动。
沈临渊把围巾放茶几上,往前走一步,两手握住江淮肩膀,把人慢慢拉怀里,下巴抵江淮头顶上,声音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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