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衍辰坐在床沿,两只手把他的右手合在掌心里。
他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
那几撮总是翘起的碎发此刻服帖地垂在额前,像是连它们也没有力气再竖起来了。
他的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过,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脸上全是还没来得及擦的泪痕。
陆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想抬起手替他擦一擦脸。
可他的手太沉了,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被子底下,身体的轮廓和以前不一样了。
左腿还是老样子,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从残肢末端垂下去。
但右腿的轮廓比左边短了一大截,从大腿中段以下,被子便平平地塌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那里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引流管从纱布边缘延伸出来,镇痛泵的导线在毯子边缘若隐若现。
那种尖锐的、新鲜的胀痛,正从那个位置一阵一阵地漫上来,像潮水拍打着新生的伤口。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把目光从自己的右腿上移开,重新落回顾衍辰脸上。
顾衍辰看着他。
看着他安静地接受了一切,看着他像过去每一次面对命运的剥夺一样……平静地、温和地、没有质问也没有哭泣,只是垂下眼看了那条短了一截的腿好一会儿。
然后抬起眼,用那种他最熟悉的、温温润润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看见陆清辞的嘴唇在动。
他连忙把耳朵凑过去,近得几乎贴在他的唇边。
陆清辞虚弱的声音裹着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
那些气音轻得随时会被风吹散,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固执地落进顾衍辰的耳朵里。
他说得很慢很慢,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辰……儿……哥……哥哥……感……感觉……到了……别……别哭……只是……只是……以后……要……要……更……麻……麻烦……辰……儿了。”
顾衍辰的眼泪在那一刻决了堤。
不是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放声的哭泣。
他俯下身,把陆清辞轻轻揽进怀里……他小心地避开了他的右腿,避开了引流管和镇痛泵的导线,只是用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把脸埋进他的颈侧。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心疼、所有差一点就要失去他的后怕,都在这场痛哭里倾泻干净。
他想起自己在抢救室外面滑坐在地上的那两个小时。
想起楚瑜走出来时脸上沉甸甸的表情,想起自己在走廊里捂着嘴把哭声压回去,想起纱布揭开时那道沿着大腿中断整齐延伸的新伤口。
他想起陆清辞被推出来时白得像纸的脸,想起他一个人守着监护仪的那个漫漫长夜。
他想起他用自己的指尖一遍一遍地蹭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跟他说“哥哥,不要丢下辰儿”。
“哥哥……哥哥你终于醒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他没有说完。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把哭声埋进他的颈侧,像一个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躲雨的屋檐。
陆清辞被他抱着,脖颈上全是他滚烫的泪水。
他的下巴搁在顾衍辰的发顶上,缓缓地、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那个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举起一件很沉很沉的东西。
他的手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没有力气像往常那样一下一下地拍,只是把手放在那里,让他知道哥哥在这里,哥哥没有走,哥哥回来了。
他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用那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辰……儿……不……不哭……哥……哥哥……在……”
窗外夕阳正把整间病房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银杏叶在暮色里安静地落着。
他就这样抱着他,让他在自己怀里哭个够,像抱着失而复得的、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第168章 看望醒来
赵院长带着沈惊云和周青寒进来的时候,楚瑜刚查完房离开不久。
陆清辞又睡过去了,顾衍辰正弯着腰,用热毛巾仔细地擦他的手指。
他把每一根手指的指缝都擦得干干净净,最后又用指腹蹭了蹭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
赵院长推开门,手里拎着果篮和一束新鲜的雏菊。
他刚要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便落在了被子上——那条厚实的羊绒毯下面,右腿的轮廓比左边短了一大截。
引流管从毯子边缘延伸出来,连接着床尾的引流袋,镇痛泵的导线在毯子边缘若隐若现。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然后轻轻把果篮和花放下,走到顾衍辰身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他没有说话,只是按了那么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这位在华大做了几十年行政工作的副院长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
沈惊云是跟在赵院长身后进来的。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师父最爱吃的那家糕点铺的桂花糕。
他看见赵院长那个动作,脚步便僵住了。
他的目光从师父苍白的脸移到毯子底下那截短了一大截的右腿上,移到那根引流管上,移到镇痛泵的导线上。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把桂花糕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把脸埋进周青寒的肩膀,无声地哭了。
周青寒没有说话,只是把沈惊云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拢。
他低下头,看着陆清辞苍白的脸,看着他阖着的眼睫,看着他毯子底下那两条不一样长的裤管。
他没有哭,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陆清辞是被沈惊云压抑的抽泣声惊醒的。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然后便看见了床尾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
顾衍辰立刻握住他的手,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哥哥,赵院长带青寒和惊云来看你了。”
陆清辞的目光慢慢聚焦在沈惊云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顾衍辰立刻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陆清辞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顾衍辰的肩膀,落在沈惊云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顾衍辰连忙把耳朵凑过去,听完之后替他说出来:
“哥哥说,小惊云,别哭,师父还没死。”
沈惊云再也忍不住了。
他几步冲到床边,在床沿跪下来,把脸埋在陆清辞手边的被子上,放声哭了出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很久。
他边哭边说:“师父你吓死我了……他们说你在办公室晕倒了……他们说救护车都来了……师父你的腿……师父我好怕……”
陆清辞把手从顾衍辰掌心里轻轻抽出来,艰难地抬起手,落在沈惊云的头顶。
那个动作很慢,手臂微微发着抖,他的手指穿过沈惊云的发丝,拇指在他发旋处极轻极轻地揉了揉。
和小惊云第一次蹲在他轮椅前面撒娇时一样,和在办公室里他把零食分给徒弟们时一样。
“小……惊云……别……别哭……师父……在……”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气若游丝的呼吸里硬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青寒,微微弯起唇角。
“青……寒……论……论文……帮……帮为师……盯……盯着……”
周青寒站在原地,看着师父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好不容易醒来,连呼吸都费力,却还是用那种他最熟悉的、温温和和的目光看着自己。
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红了,他把眼镜摘下来,低下头,用手指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师父。论文我都看完了。期末考试安排也做好了。你好好养病。”
陆清辞把手从沈惊云头顶收回来,轻轻搭在顾衍辰的手臂上。
“辰……儿……哥……哥哥……想……想喝……水。”
顾衍辰立刻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杯,用棉签蘸了温水,极轻极轻地涂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地落,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病房地板上画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他靠在那里,让他的辰儿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润着他的嘴唇,不远处他的两个徒弟在低声交换着论文的事情。
那根引流管安静地连接着床尾,镇痛泵的滴答声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交叠在一起。
他还活着。他还能看着他们。那就很好。
第169章 白泽和师叔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老校长拄着手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风尘仆仆,连帽卫衣的帽子还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背包,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白泽是连夜坐高铁赶来的。
楚瑜给他打完电话之后,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往车站跑,在候车室里坐了一整夜,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偷偷哭过。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刚从一场断断续续的浅眠里醒过来。
他听见门开的声响,微微侧过头,看见老校长身后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唇角便弯起来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淡,像是被晨光轻轻托着的露水,随时都会滑落。
白泽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那条引流管。
它从毯子边缘延伸出来,连接着床尾的引流袋。
他顺着那条透明的管子往回看,看见毯子底下右腿的轮廓比左边短了一大截——不是膝盖以下,是大腿中段。
他的手松开了,背包掉在地上。
“小……泽儿。”
陆清辞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攒力气。
白泽几步冲到床边,在床沿跪下来,两只手握住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他的掌心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
“你……你也来……来看……师兄了。
师兄……没事……只是……只是又多……少了一截。”
白泽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的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白色床单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湿痕。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0 首页 上一页 99 100 101 102 103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