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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瑜摘下口罩。
他看着守在门口的这些人——顾衍辰从地上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才站稳，沈惊云把校服裤子的膝盖处攥出了两个湿湿的指印，周青寒靠在墙壁上，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但攥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关节泛着青白。
王远扶着江瑾站在几步之外，江瑾的呼吸有些不稳，王远把手轻轻覆在他后背上。
他摇了摇头。
“去病房说。”
VIP病房的灯被护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
楚瑜和护士一起把陆清辞从平车上移到病床上，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转移一件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珍贵而脆弱的瓷器。
然后他直起身，示意护士先出去。病房里安静下来。
他看了顾衍辰一眼，伸出手，把盖在陆清辞身上的消毒巾和被单轻轻掀开一角。
陆清辞的右腿，从大腿中段以下，没了。
那截新截去的残肢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引流管从纱布边缘延伸出来，连接着床尾的引流袋。
纱布上洇着极淡极淡的粉红色血渍，是新鲜的，还没完全干透。
它与左腿那截早已愈合的残肢并排安放在床垫上，一截裹着纱布，一截裸着旧疤。
心电监护仪的导线从病号服下延伸出来，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滴答，滴答，滴答。
顾衍辰再也忍不住了。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的哭声很轻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硬生生碾碎了。
可他很快就把眼泪擦了，用手指把眼眶边缘的湿痕一遍一遍地蹭掉，然后直起身，走到病床边，弯下腰。
把陆清辞从平车上小心翼翼地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腰，让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窝里。
陆清辞的身体在他怀里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那截裹着纱布的新残肢轻轻蹭过他的手臂。
他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比任何时候都轻，像是在抱一件被摔碎过又重新粘起来的瓷器。
然后他把他慢慢放在病床上，让他的后背落进柔软的床垫里，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楚瑜上前把引流管重新固定好，检查了纱布的包扎情况，又调整了镇痛泵的剂量。
他直起身，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手轻轻按在顾衍辰的肩膀上。
“衍辰，你……我尽力了。能保住的，我都保住了。
清辞醒来之后，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顾衍辰握住陆清辞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床头灯下泛着柔柔的光。
他把那只手合在自己掌心里，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他的手指上。
“我知道。谢谢楚医生。”
沈惊云靠在周青寒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无声地哭着。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周青寒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拢，一只手护在他后脑勺上。
王远扶着江瑾站在病房门口。
江瑾的呼吸还是有些不稳，王远没有松开他的手。
楚瑜走到他们面前，轻轻摇了摇头。
王远明白了，把江瑾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无声地用眼神说了句“保重”，然后扶着他慢慢往走廊那头走去。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顾衍辰轻轻握着那只手时，指腹蹭过戒指的极细极轻的摩擦声。
他坐在床沿，把陆清辞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眼泪流下来，打湿了陆清辞的指尖，他不敢动，只是不断地、无声地淌着泪。
“哥哥。”他的嘴唇贴着他的手指，声音从喉咙深处漫上来，“你答应过我的。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哥哥都只能是辰儿的。你不能反悔。”
他坐在那里，握着陆清辞的手，守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个一跳一跳的绿色波形。
他没有再哭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窗外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地落着，他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一遍一遍地、无声地摩挲。
等着他的哥哥醒来。
第166章 换药
楚瑜来换药的时候，窗外那株银杏树正把满树金灿灿的叶子摇得沙沙作响。
他从护士手里接过换药盘，走到病床边，看着顾衍辰。
“顾总，我要揭开纱布了。你……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顾衍辰坐在床沿，握着陆清辞的手，摇了摇头。
楚瑜没有再劝。
纱布被一层一层地揭开。
从大腿中段截去的右腿残肢暴露在晨光里，那道新生的切口沿着大腿的弧度整齐地延伸着，缝合线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皮肤上，像一条被强行缝合的伤口。
伤口边缘还泛着新鲜的红，有些地方渗着极细极细的血珠，被消毒药水染成淡褐色。
它与左腿那截早已愈合的旧残肢并排安放在床垫上——一截缠着纱布，一截裸着银白色的旧疤。
顾衍辰低下头，无声地哭了。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他和陆清辞交握的手背上，他不敢动，只是不断地、无声地淌着泪。
他的肩膀轻轻发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楚瑜没有出声安慰。
他重新给伤口消了毒，敷上药膏，把纱布一层一层地重新包扎好。
他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
“晚上应该就会醒了。你多留意镇痛泵的剂量，有什么变化随时叫我。”
他看着顾衍辰，把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你自己也休息一会儿。
清辞醒来，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顾衍辰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楚瑜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守在床边的背影，把门轻轻带上了。
顾衍辰站起来，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
他把陆清辞的病号服袖子轻轻卷起来，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擦过他的手臂、手腕、每一根手指的指缝。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最后把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用指腹轻轻蹭了蹭。
他把毛巾放回去，重新在床沿坐下来，两只手把陆清辞的右手合在掌心里。
“哥哥，别丢下我。辰儿害怕。”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一遍一遍地蹭着，把无名指上的戒指贴在自己的唇边。
“你答应过我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哥哥都只能是辰儿的。你不能骗我。
你每次说‘歇歇就好’，结果都是一个人偷偷疼了那么久。
这次你不能一个人睡这么久，你要醒过来看看我。
你还要带我去论坛会，还要给小惊云改论文，还要给青寒上课。
哥哥，我求求你……”
门外，老校长拄着手杖站在那里。
他是从楚瑜那里知道的消息，一早便让儿子开车送他过来。
门没有关严，顾衍辰的哭腔从门缝里传出来，裹着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一字一句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把手杖轻轻顿在地上，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远在帝大的白泽正在办公室里翻论文，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楚瑜的声音。
听筒那边还在说着什么，他的手指已经松开了，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他蹲下来捡手机，捡了好几次都捡不起来。
然后他站起来，往门口跑了几步，又转回来，拉开抽屉把陆清辞留在这里的药膏一把抓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跑回家，一边往行李箱里胡乱塞衣服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在发颤：
“师兄，你撑住。等着小泽儿。
你答应过我的，放假了我就可以去看你。你不能骗人。”
沈惊云从医院回去之后，一句话也不说。
室友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上课，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
只是下课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冲出教室，而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株银杏树，看了很久。
周青寒把沈惊云送回宿舍之后，一个人回到了讨论室。
他把桌上摊着的那些要交给陆清辞的论文初稿一份一份地整理好，对齐边角，用长尾夹夹住，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点进瑞衡书院的教务系统。
期末考务的安排表、论坛会的嘉宾名单、各年级的论文进度，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没有哭，只是把师父交代过的每一件事，都做完了。
窗外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地落着，他把电脑合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167章 平静醒来
陆清辞是被疼醒的。
不是腰上那种闷闷的、像被生了锈的钉子楔进骨缝里的钝痛……那种疼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可以把它当作身体的一部分，和它共处，和它谈判，和它在每一个深夜无声地对峙。
此刻的疼是另一种，尖锐的、新鲜的，从右腿更高的位置传来，不是膝盖以下，是大腿。
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截断了，创口还新鲜着，缝合线拉扯着周围的皮肤，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灼热的胀痛。
他在黑暗里浮沉了很久，意识像被泡在深水里，偶尔能听见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心电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指尖感觉到的——有人握着他的手，力道很轻很轻，拇指在他的无名指戒指上一遍一遍地蹭着。
那片皮肤被蹭得微微发烫，那是他坠入黑暗前最后的记忆，也是他浮出黑暗时第一个锚点。
他动了动手指。那点细微的动作，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哥哥。”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近在咫尺。
沙哑的，发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硬生生碾碎了，又在唇齿间小心翼翼地捧住了。
陆清辞又动了动手指。顾衍辰立刻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他的脸是湿的，滚烫的泪水还挂在下颌上，陆清辞的指尖触到那片湿热，他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
那个动作耗尽了刚醒来时的所有力气，虚弱得像一片落叶划过水面，但顾衍辰感觉到了。
他的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泪水顺着陆清辞的指缝往下淌。
陆清辞的眼睫颤了颤。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
视野里先是模糊的白——天花板，日光灯，输液架——然后他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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