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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惊云,又看着周青寒,唇角微微弯着,弯成一道自嘲的、温温的弧线。
“如果……如果你们觉得为师如今不能指导你们,你们……你们可以跟为师说,不要我做你们的师父。
为师……为师可以给你们推荐书院的其他教授。
张教授的泛函分析是国内顶尖的,林教授的数理统计也带出了好几个优秀研究生。
你们跟着他们,比跟着我这个残废师父有前途。
我不会怪你们的。
师父这样的身子,站不起来,走不了一步,连陪你们去参加学术会议都做不到……别人家的导师带着学生出去开会,站在报告厅里介绍自己的弟子,我连讲台都上不去。
你们跟着我,能学到什么呢。
学术上我不能指导你们,生活上我反而要你们照顾。
我不是你们的导师,我是你们的累赘。
所以,如果你们想换导师,我会帮你们安排。
你们放心,不会影响你们的学业,也不会影响毕业。”
沈惊云听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的嘴张了好几次,声音却像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然后他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硬挤上来的。
“师父,为什么……师父不教书了?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上课了?
是我的错吗?是不是我太闹腾了?
是不是我每次跑来你办公室蹭零食,害你没有好好休息?
师父你别不要我。”
陆清辞把手从顾衍辰手背上收回来,极轻极轻地落在沈惊云紧紧攥着裤腿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凉,搭在沈惊云手背上时,能感觉到这孩子的手在不停地抖。
“惊云,不是你的错。
你看,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青寒的错,更不是为师想放弃你们。
为师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们。
只是为师这副残破的身子……校领导找我谈过了,他们说我不能继续高负荷工作,让我退居二线,做个特聘教授,有空去开开讲座就好。
为师现在这样,自己连翻身都要辰儿帮忙。
今天下午,为师想自己换个姿势,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
这样的身子,怎么给你们上课。
所以我想了很久,与其让你们守着我,不如让你们去更好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对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道别。
“只是,有件事你们要让为师知道……你们,还愿意要我吗?
还愿意让我继续当你们的师父吗。我不勉强你们。
你们可以回去好好想想,不用现在回答我。”
沈惊云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扑过来,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陆清辞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收着力道,怕碰到师父的右腿,可他的肩膀却抖得厉害,声音从陆清辞的衣襟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师父,我不要换导师,我哪儿也不去。你不能上课,我就来家里学。
你不能指导论文,我就自己看,看完了再来问你。
你不能站起来,我蹲着。你够不到黑板,我替你写。
师父你别赶我走。我从大三开始就赖上你了,现在你赶不走我了。”
周青寒从沙发上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像沈惊云那样扑过去,只是走到陆清辞面前,弯下腰,伸出两只手,轻轻握住陆清辞搭在毯子上的那只微凉的右手。
他的手指很稳,掌心很热,他把师父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
他蹲下来,抬起头,看着陆清辞的眼睛,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
但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平稳,平稳得像是把所有翻涌的、滚烫的东西都压在了最深处。
“师父。我在你办公室写了六年板书。
从你还能拄拐杖站半节课,写到只能坐轮椅上课。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我从来不需要你站得起来,从来不需要你带我去开会,从来不需要你在报告厅里向别人介绍我。
我只需要你是你。那天你把我叫上讲台,说‘青寒,来帮帮为师’,我就已经决定了。
你不会耽误我。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是我师父,我还是那个替你写板书的学生。”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们。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泪如雨下的红,是极淡极淡的、从眼角慢慢漫上来的一层水光。
那层水光在他深褐色的眼瞳里轻轻晃着,始终没有滑下来。
他把被周青寒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另一只手抚过沈惊云后脑勺翘起的几缕碎发。
窗外银杏枝桠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晃动,他靠在靠枕上,两个徒弟一左一右地守在他身边。
他没有再说“对不起”,也没有再说“谢谢”。
他只是握着他们的手,在心里想:他这辈子没有什么东西是完整的……这双腿废了又废,这副身子撑了又撑。
可是这两个孩子,还有他的辰儿,还有小泽儿,还有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人。
他们像拼图一样,把他的残缺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他也许真的不是一个好师父。但他想,他大概是世上最幸福的废人了。
第189章 交心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把被周青寒握着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光泽。
他看着周青寒,这个从硕士起就跟在他身边、替他写了六年板书的年轻人。
他的眉眼还是那么沉稳,可陆清辞记得,记得那些年他站在黑板前一笔一划写下推导过程时,偶尔会转过头,看一眼台下那些围着沈惊云说笑的同门。
那目光很安静,没有羡慕也没有落寞,只是安静地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写他没有写完的板书。
他都知道。
“青寒。你马上就博三了。
你是为师最放心的徒弟,这些年,在学校,你什么都帮为师办好。
板书是你替我写,论文是你帮我先看一遍,省里来调研的引导图是你画的,论坛会的嘉宾名单是你校对的,就连窗台上这盆文竹……”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盈盈的文竹,“都是你一直在替我浇。
你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交给你的每一件事,你都做得妥妥帖帖。
为师有时候觉得,不是你离不开为师,是为师离不开你。”
他把周青寒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可是青寒,你还记不记得……那时你还不是我的徒弟。
为师天天使唤你,让你推轮椅,让你写板书,让你给学弟学妹们看论文。你从来不说什么。
后来我从帝大回来,才收了你做徒弟。
你跪在床边叫我‘师父’的时候,你的手在发抖。
你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也从来不会像惊云一样跟为师撒娇。
可你知道为师在想什么吗。
为师在想,青寒这个孩子……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觉得只有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才配当我的徒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像惊云那样会撒娇,所以就要加倍懂事。
可你明明比谁都想叫师父。
为师从帝大回来那天,你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那份被我批过的论文初稿,纸页都捏皱了。
你叫‘老师’,可我听见了——你的嘴型,是‘师父’。”
周青寒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
不是那种剧烈的、肩膀抖动的哭法,是安安静静的,眼泪一滴一滴地从镜片后面滑下来,滴在他和陆清辞交握的手背上。
他想起那天师父靠在他家沙发上,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却还是抬起头看着他,说“等为师缓过劲儿,便正式收你为徒”。
他等那一句话,等了六年。
从第一次替师父写板书时就偷偷在心里叫过,在办公室里帮他整理论文时在心里叫过,在床边跪下来、把脸埋进师父掌心里时,终于叫出了声。
陆清辞松开他的手,伸出手臂,把他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他挪了挪身子,顾衍辰立刻帮他托住右腿残肢,他微微侧过身,让周青寒靠在自己肩窝里。
他的手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和从前哄沈惊云时一样,和哄白泽时一样。
“青寒,在为师这里,你可以不用这么稳重。
累了就说累了,不想写板书就说不想写,想叫师父了,随时都可以叫。
你不用把自己绷得这么紧,不用觉得只有做到最好才配当我的徒弟——你已经是最好的了。
不是因为你做的事多,是因为你就是你。会哭的青寒,会撒娇的青寒,会耍赖的青寒——为师都认。
在为师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一种青寒。”
周青寒靠在他肩窝里,肩膀轻轻抖着,把脸埋在陆清辞的衣襟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倦鸟。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师父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白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把脸别向窗外,用指腹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顾衍辰坐在沙发边缘,托着陆清辞右腿的那只手始终稳稳地没有移开,低头看着陆清辞拍在周青寒后背上的那只手。
陆清辞轻轻拍着周青寒的后背,把目光移向蹲在沙发另一侧的沈惊云。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拇指在他发旋处揉了揉。
“小惊云。你过来。”
沈惊云从沙发边挪过去,两只手扒在沙发扶手上。
陆清辞把手从他头顶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耳垂,和从前在办公室里他撒娇时一模一样。
“你是为师最不放心的一个。马上就要读研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你性子跳脱,做学问坐不住冷板凳,改论文又要你师兄帮你过两遍。
为师因为身子不便,以后不常在学校,不能天天盯着你上课,不能每篇论文都帮你改。
你这么黏师父,心思又软,为师就怕你离开了我,没人管着你,你就松懈了。
你这颗心又软又热,谁对你好一点你就能掏心掏肺,谁对你不好你也自己闷着。
为师不怕别的,就怕误了你,误了你一辈子。
你这样好的苗子,要是被我耽误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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