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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辞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他睡着了。
在梦里，他也许能站起来，也许能走上讲台，也许能看见他的两个徒弟站在报告厅里向所有人展示他们的学术成果。
而他的辰儿，就在身边。
第194章 去看看
论坛会的前一天，天气格外好。
冬日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轻薄的羊绒毯，右腿残肢被垫枕稳稳地托着。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瓦蓝的天空，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顾衍辰的衣角。
“辰儿，明天论坛会便开始了。你带哥哥去学校看看，好不好？
就在校园里转一圈，看看他们布置得怎么样了。”
他把头往他手臂上蹭了蹭，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亮着一种久违的光，像被冬日暖阳晒透的溪水，清清澈澈的，一眼能望到底。
顾衍辰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显然不愿意。他想起前几天楚瑜来换药时说的话——创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坐轮椅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否则会充血胀痛。
这张好不容易养得有了些血色的脸，他不想再看到它因为疼痛而变得苍白。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撑起来，微微直起身子，抬起头，对上顾衍辰低垂的目光。
“辰儿。”
他叫了这么一声，只是看着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那里面自己的倒影，像在讨一个很重要的许可。
顾衍辰低下头的瞬间便对上了陆清辞眼里的渴望——不是那种想要什么东西的迫切，是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从骨子里漫上来的向往。
这个人站了二十七年讲台，现在连去自己的校园都要小心翼翼地求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认命地弯下腰，凑到陆清辞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廓上。
“我就是上辈子欠了哥哥的。这辈子来还债。”
陆清辞抬起下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辰儿让不让哥哥去呢。”
“让啊。我哪敢不让啊。”
顾衍辰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卧室走去。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听着卧室里传来衣柜被拉开的声响，轻轻笑了。
顾衍辰从卧室里拿出一条更宽松柔软、内里带着一层细绒的深灰色裤子。
他弯下腰，小心地把那条剪开裤腿的旧裤子从陆清辞腿上褪下来，右腿的纱布被轻轻移出裤管缝隙，左腿那截旧残肢也小心地从裤腿里抽出来。
然后他拿起那条新裤子，把右裤腿从内侧缝线处剪开的缝隙撑大，让裹着纱布的残肢从缝隙里轻轻移进去，再把左腿套好，裤腰拉上来。
整个过程陆清辞没有喊疼，只是偶尔轻轻蹙一下眉，很快又松开。
接着他给陆清辞穿上那件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又披上那件深灰色大衣，把扣子一颗一颗仔细扣好。
他把自己的大衣也穿上，拿起背包把保温杯灌满温水，带上止疼药和一条备用羊绒膝毯，又把那只深灰色记忆棉垫枕装进一个干净的无纺布袋里。
他把背包单肩背上，拿起陆清辞的手机给白泽、沈惊云、周青寒各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们要去学校。
他把轮椅先搬到车后备箱里，垫枕放进后座，羊绒毯铺在软垫上，驾驶座调好温度，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
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弯下腰，把陆清辞从沙发上稳稳抱起来。
他的手臂穿过他的后背，托住他的膝弯，把右腿残肢护在臂弯里，让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末端悬空不受任何压力。
他把他轻轻放在后座上，让他侧躺在改装过的软垫上，把那只深灰色记忆棉垫枕极轻极轻地塞进他右腿残肢下方，毯子仔细盖好，边缘掖进他身侧。
“哥哥，路上有颠簸就告诉我。腰不舒服也告诉我。
右腿坠得慌也告诉我。不许忍着。”
他把话又说了一遍，语气还是委屈巴巴的，但每一个字都认真得不行。
陆清辞靠在软垫上，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轻轻覆在他搭在座椅靠背上的那只手背上。
“好。哥哥不舒服就跟辰儿说。保证不瞒着。”
顾衍辰这才关好后座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了车子。
引擎轻轻震了一下，他把暖风调到最低档，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被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陆清辞侧躺在软垫上，右腿被垫枕托着，大衣领口拢着下巴，正偏过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街景。
那些光秃秃的银杏枝桠、路边早点铺子蒸笼冒出的白气、骑车经过的学生，都在他深褐色的眼瞳里一晃而过。
车子拐进华大正门，沿着银杏大道缓缓驶向瑞衡书院的方向。
陆清辞靠在软垫上，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轻轻按在车窗上，像是在摸那些落了满地的银杏叶。
华大，他回来了。在他自己的校园里，他回来了。
第195章 哑口无言
白泽带着沈惊云和周青寒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轮椅从后备箱取出来展开，周青寒把背包接过去单肩背上，顾衍辰把陆清辞从后座稳稳抱上轮椅。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把裹着纱布的右腿残肢从垫枕上托起来，放在轮椅特意加装的软垫，垫枕重新塞进残肢下方，角度调了又调。
然后他展开那条厚实的羊绒毯，连陆清辞的腰腹一起仔细盖好，边缘掖进他身侧，推着他往会场方向走去。
路上，还在校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停下来打招呼。
“陆院长好！”“院长您身体好些了吗？”“院长明天论坛会您来吗？”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一一冲他们微微颔首，温温和和地回一句“好多了”或“明天来”。
轮椅碾过银杏大道上零星几片还没扫尽的落叶，午后的光从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在他米白色高领羊毛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报告厅里，张主任正弯着腰跟几个学生核对座位数。
门口一个正在贴引导牌的女生最先看见那架轮椅，她手里的胶带差点掉下来，脱口喊了一声：
“陆院长——您回来了！”
所有人同时转过身去。
那些正在搬矿泉水箱子的男生、正在调试投影仪的志愿者、正在核对议程表的年轻教师，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轮椅被推过门槛，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均匀而轻微的摩擦声，顾衍辰把他推到报告厅中央停下来。
张主任大步迎上来，在轮椅前面微微弯下腰，目光从陆清辞苍白的脸移到他毯子底下那条短了一截的右腿上，又收回来。
“陆教授，您的身体——”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有劳张主任挂念了。恢复得不错，只是不太敢动——腿上的伤口还没长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学生们也纷纷围上来。
有人手里还攥着明天要用的会议手册，有人从梯子上跳下来，有人把矿泉水箱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轮椅腾位置。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他微微弯起唇角。
“期末考得都还不错吧。有没有挂科的。”
全场瞬间安静。
那个刚才喊“陆院长回来了”的女生把胶带藏在身后；
梯子上的男生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搬水的小伙子把矿泉水箱子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把右边的眉毛轻轻挑起来，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那张张心虚的脸上慢慢扫过去。
“不说话——那就证明有挂科的了。一个二个不出声。”
还是没有人敢接话。
他在心里轻轻笑了。
这帮孩子，平时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提到挂科就全成了哑巴。
他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那动作和从前在讲台上说“乖乖的”时一模一样。
“好了，你们院长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次过后，我也不上课了——这院长名头也只是个虚职了。
通知你们应该也看到了。”
他把目光往报告厅深处递了递，“往后就没有人会念叨你们了。
论文要自己上心，别等着导师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我这身子，以后来学校的次数少了。
明天论坛会还能来看看你们，以后可能就是偶尔来开开讲座，或者在办公室坐坐。
你们有什么事，找赵院长，找青寒，或者给我发消息。
我虽然不在学校，但手机还是会看的。”
报告厅里安静了好几息。
那种安静和方才被问挂科时的心虚完全不同——是更沉的、更深的，像是所有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有个女生愣在原地，手里的胶带终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想起自己大一刚入学那年，陆院长还能拄着拐杖站在讲台上，用红笔在论文草稿上圈出错别字时总是温温和和的。
后来院长坐上了轮椅，但每次她们去交作业时，他还是会把每一条批注都说得很仔细。
现在他说，以后来学校的次数少了。
旁边几个正在布置座位的学生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忽然意识到，那个温和而严厉的陆院长，那个坐在轮椅上也把概率论讲得比任何人都好的陆院长。
那个在他们交上来的论文上批满红字却舍不得骂他们的陆院长，以后，可能真的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天天守在他们身边了。
张主任站在轮椅旁边，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着。
几个学生会的干部互相看了看，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清辞看着他们这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冲他们轻轻摆了摆。
“好了。明天论坛会好好表现，别丢瑞衡书院的脸。
去忙吧。”
学生们慢慢地散了，有人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顾衍辰低下头，把陆清辞腿上滑落了一角的毯子重新掖好，凑到他耳边轻声问了句：
“哥哥，冷不冷？腰疼不疼。”
陆清辞轻轻摇了摇头，把手覆在他搭在推手上的那只手上。“不冷。
辰儿，推我去办公室坐坐吧。明天论坛会就要开始了，我想再看看。”
顾衍辰握紧推手，轮椅从报告厅里缓缓退出来，往走廊尽头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推去。
第196章 放下
顾衍辰把轮椅推到沙发边刹停，弯下腰，把陆清辞从轮椅上稳稳抱起来，极轻极缓地放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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