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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来,把右腿残肢轻轻托起,让裹着纱布的末端落进自己掌心里,再小心地放在垫枕上。
左腿那截旧残肢也被他用手掌轻轻焐了焐,才放进沙发垫最柔软的凹陷处。
靠枕塞进后腰,羊绒毯拉到胸口,边缘仔细掖好。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任由他摆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把整间办公室慢慢扫了一遍。
窗台上那盆文竹还是老样子,绿盈盈的,藤蔓比上次来时又垂长了些。
书桌上还摊着几份没批完的论文,红笔搁在纸页旁边,笔帽没有盖。
书柜玻璃门后面,那几本随机微分方程的专著还立在那里,书脊微微泛黄。
他在这间办公室坐了五年。从还能拄着拐杖站半节课,到只能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
他曾经在这里批过几百篇论文,骂过偷懒的学生,哄过哭鼻子的小徒弟,接待过省里来的领导,也给过无数个站在门口不敢敲门的孩子一句温温和和的“进来吧”。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站在茶几旁边的周青寒身上。
他朝他轻轻招了招手。
“青寒。等论坛会结束,你把为师带的那几个学生都喊来办公室。
为师重新给他们找指导老师——也……相当于给为师自己一个小小的告别吧。”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赵院长拿着一叠会议材料,刚要迈进来,听见这句话,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陆清辞靠在沙发上,毯子底下两条长短不一的腿安安静静地伏着,顾衍辰正蹲在沙发边,把垫枕的角度重新调了调。
他把迈出去的那只脚轻轻收回来,转身离开,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这位在华大做了几十年行政工作的副院长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对着墙壁站了很久。
陆清辞并不知道赵院长来过。
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伸出手,左手轻轻握住周青寒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右手落在沈惊云的头顶。
他看着他们,看着他的两个小徒弟。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自怜,没有哀戚,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近乎慈悲的温柔。
“青寒,惊云。为师想了想,还是想重新给你们找个导师。
毕竟为师不教书了,那些数学前沿发展也不知道。
这次论坛会,全国各地的同行都会来。明天会有好多出名的教授——你们师叔白泽,那是自己人;
还有从帝都来的几位老先生,泛函分析、偏微分方程、随机过程,都是国内最顶尖的。
为师会替你们选好师父。你们的学术方向、性格特点,为师都清楚。
等论坛会一过,为师会一一向那些教授引荐你们。
原谅师父,只能陪你们到这儿了。”
周青寒被陆清辞握着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
沈惊云怔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师父在说什么,然后他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蹲在沙发边,两只手扒在沙发扶手上,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
“师父。不要,不要丢下我们。我不要换导师,我不要别人当我师父。
我哪儿也不去,师父你不要赶我走。”
周青寒低着头,眼泪从镜片后面无声地滑下来,滴在他和陆清辞交握的手背上。
他没有像沈惊云那样喊出来,只是把师父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陆清辞把手从沈惊云头顶滑下来,轻轻蹭过他的眼角,把那些还没滑落的泪痕一道一道地拭去。
又把被周青寒握着的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左手握着沈惊云,右手握着周青寒,他的声音也有些不稳了,但那里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温软软的坚定。
“不是为师愿意丢下你们。只是为师如今的身子,比之从前更不如——比以前更残废了。
以前还能坐轮椅,现在连轮椅都坐不了几分钟;以前腰还能撑一撑,现在躺得久了连翻身都要你们顾总帮忙;
以前腿虽然短了一截,但好歹还能将就,现在两条腿一长一短,裤子都要剪开了才能穿。
为师拿什么教你们?为师连站在实验室里看你们跑数据都做不到。
你们叫了别人师父,为师的心也疼——青寒叫了别人师父,惊云叫了别人师父,为师只要想到这个,这里就疼得厉害。
可为师不能这么自私,将你们留在身边,却给不了你们该有的指导。
别哭。为师还没死,只是不当你们的导师了。
为师还在这间办公室里,还在云城,还在家里养病。
你们随时都可以来,随时都可以打电话,随时都可以发消息。
只是见面的机会少了——从天天见,变成了偶尔见。”
他看着沈惊云,又看着周青寒,把他们的手一起放在自己盖着毯子的膝盖上方,“你们永远是师父的徒弟。
谁也不能把你们抢走。只是这个‘师父’,以后只能放在心里叫了。”
第197章 舍不得
沈惊云在听到那句“你们永远是师父的徒弟”之后,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沙发边扑过来,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陆清辞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浑身发颤,声音从陆清辞的衣襟里闷闷地传出来:
“不要,师父。
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
我从大三开始就赖上你了,现在你赶不走我了。
我不要别人当我师父——他们不会在我抄错公式的时候揪我耳朵,不会在食堂里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
不会在我蹲在走廊里哭的时候走过来摸我的头,不会叫我‘小惊云’。
师父,我不要……”
周青寒没有扑过来。
他坐在沙发边的椅子上,把脸埋在陆清辞腿上的毯子里,肩膀无声地抖动着。
毯子底下的左腿残肢轻轻抽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把自己的手覆上去,用掌心的温度焐着那截早已愈合的旧残肢。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然后把脸从毯子里抬起来,看着陆清辞。
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全是泪痕,他使劲摇着头,把师父的手贴在自己湿透的脸颊上。
“师父,我不换。”
陆清辞低下头,看着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行清泪从他深褐色的眼瞳里无声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沈惊云的头发上,滴在周青寒的手背上。
他没有去擦,只是把环着他们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顾衍辰在沙发边缘蹲下来,看着陆清辞脸上那两行清泪,伸出手,轻轻替他擦了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哥哥,看着他们哭得这么伤心——辰儿给你提个建议可好。”
陆清辞把目光移向他,点了点头。
“哥哥,你就继续当他们的师父吧。
我知道哥哥也舍不得。
你还是华大的院长、特聘教授,就算不来上课,也要开讲座的。
我觉得哥哥一定可以做好他们的师父。
这段时间我看着你教他们,你觉得他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惊云抄错公式你会揪他耳朵,青寒熬夜你会让他早点休息。
既然哥哥也心疼,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推开呢。
觉得自己身体不好,怕耽误他们,
可是你看他们,他们哪一个觉得自己被耽误了。
别担心,辰儿陪着哥哥。
你坐在轮椅上够不到黑板,让青寒替你写;
你腰疼了撑不住,让惊云帮你搬椅子。
你一定是个好师父的。”
陆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听辰儿的。”他低下头,看着沈惊云。
沈惊云从他肩窝里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泪痕,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可那双大眼睛里亮着一种光。
“师父,你不丢下我们了。”
“为师也舍不得。”
他轻轻拍了拍沈惊云的头顶,“毕竟没有了你们,为师放在这办公室的零食也没人来吃。”
沈惊云破涕为笑。
那笑声从喉咙里涌上来,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却像被冬日暖阳晒过的溪水,清清澈澈的。
周青寒把眼镜摘下来擦镜片,低下头时,嘴角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
窗外银杏枝桠在冬日阳光下微微晃动,明天就是论坛会了。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左手握着沈惊云的手,右手被周青寒轻轻握着。
他想着,他这辈子教过那么多学生,写过那么多篇论文,拿过那么多奖,但此刻这间小办公室里,他最重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他的眼泪还没有干,但他已经不觉得疼了。
第198章 全场炸裂
论坛会当日,华大正门的银杏大道上铺满了各色校旗。
帝大的深蓝、北州大学的墨绿、南方科技大的橙红,在冬日晨风中猎猎作响。
各省高校的学者们从大巴车上鱼贯而下,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被年轻教师搀扶着,三五成群的博士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省教育厅和科技厅的领导也从专车上下来了。
整个华大到处都是人。
志愿者穿着红马甲在人群中穿梭,胸前挂着工作证的年轻教师一路小跑着核对议程表。
瑞衡书院的院徽和全国高校数学论坛会的会徽并排挂在报告厅正门上方,金色的字体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张主任和省里的领导在台上说完开幕词,掌声还未落尽,一些直奔陆清辞而来的学生和学者便已经在小声讨论了。
报告厅后排几个年轻学者交头接耳,前排一位从帝都来的老先生也微微侧过头,用目光在嘉宾席上扫了一圈。
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从后排传到前排,从本校学生传到外校嘉宾……
“陆院长呢?”“不是说今天会来吗?”“他身体还没好吗?”“上次省领导来调研,他讲完公开课就直接被送去医院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来……”
赵院长坐在嘉宾席第二排,手指无意识地翻着议程表。
他能感觉到张主任的目光从台上扫过来。他站起来,拉了拉西装下摆,走到台上拿起话筒。
报告厅里的议论声在他站定的瞬间低了些。“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陆院长他……身体不方便。如果他身体允许的情况下,等下他会来看的。
各位不要着急。”
他把话筒轻轻放回桌上。报告厅里安静了两息,然后议论声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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