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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距离轮椅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目光先落在陆清辞身上，然后便看见了站在轮椅后面的顾衍辰。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右手覆在后腰上，微微侧过头。
“小泽儿。”
他的声音含着笑，右手从后腰上抬起来，朝白泽轻轻招了招。
白泽便几步走过来，把胶带往对讲机上一缠，在轮椅旁边蹲下来。
“师兄，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我不是让小丁去——”
“人家顾总推我来的。”
陆清辞打断他，右手往身后的方向轻轻扬了扬，“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白泽顺着师兄的手势抬起头。
顾衍辰站在轮椅后面，深灰色西装，银灰色袖扣，站姿笔挺，可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裤缝。
白泽站起来，朝顾衍辰伸出手。
“顾总，多谢你了。
我师兄这腰不能久坐，轮椅颠久了也受不住，推起来费劲吧？”
顾衍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慢了半拍才握上去。
“不费劲。”
他说。声音不大，尾音有一点发干。
“陆院长很轻。”
白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陆清辞，陆清辞靠在轮椅上，右手覆在后腰上，正含笑看着他们俩。
“师兄，顾总说你很轻。”
陆清辞把手从后腰上抬起来，食指弯曲，在白泽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人家客气，你当着真听。”
白泽捂着额头，没有躲，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陆清辞把目光从白泽脸上移开，重新落回主舞台的方向。
“要开始了吗？”他问。
白泽蹲在轮椅旁边，顺着师兄的目光往主舞台看了一眼。
主舞台那边，几个学生正爬在梯子上挂横幅，横幅一头高一头低，下面有人喊“左边再高点再高点再高——好！”，调音台前围着一圈人。
他搓了搓手上的胶带痕迹，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还没布置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负责的那部分都弄好了——展板、签到台、校友引导牌，全好了。
是其他老师还没弄好，物理系那边说好九点把展架拉过来，到现在还没到。
医学院的展板架子搭错了，又拆了重搭。
计算机系的无人机编队程序刚才崩了一次，正重启。”
他又搓了搓手，这回搓的是对讲机的天线，“而且嘉宾都到了。
他们都在那边等着，我不知道让他们往哪儿坐。”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看着白泽蹲在那里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白泽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给他换西装，推他出门，把他安顿在树荫下，又跑去主舞台那边忙。
他自己的事都做完了，别人的事没做完，他便把别人的错也一起揽过来。
他的小师弟，从读博到现在，从来都是这样。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过去，在白泽头顶轻轻拍了拍。
“你们啊，”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一点让人心头一软的笑意，“昨天怎么不开始布置？”
白泽被他拍了这一下，脑袋跟着往下低了低。
“我说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咕噜出来，“昨天开会我就说，所有展架必须提前一天到位。
他们都说好。”
陆清辞的手还搁在他头顶，拇指在他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白泽没有躲，就那么蹲着让他揉。
陆清辞把手从他头顶收回来，重新覆上后腰。
他靠在轮椅背上，看着白泽那双因为忙了一早上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主舞台那边还在爬梯子挂横幅的学生。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从喉咙里漫出来，很短，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柄和枝桠摩擦的那一声细响。
“那带师兄去席位上休息会儿吧。”
他说，声音温温的，像被梧桐叶筛过的秋阳。
白泽立刻站起来，把那卷胶带往对讲机上一套，绕到轮椅后面。
顾衍辰还站在那里，白泽的手已经握上了扶手。
陆清辞侧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顾衍辰。
顾衍辰没有走，也没有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像别人那样看一眼便移开目光，也没有像白泽那样蹲下来絮絮叨叨地操心。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在轮椅后方的树，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离开。
陆清辞冲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顾总，一起去吧。”
顾衍辰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捻了一下，点了点头，跟上了。
白泽推着轮椅穿过梧桐大道的岔路口，绕过主舞台后方那条被彩旗遮住的小路，往校友席的方向走去。
校友席设在广场东侧一片抬高的平台上，遮阳棚是白色的，座椅套着深红绒布椅罩。
白泽把轮椅推到平台最前排靠过道的位置，这个位置是白泽特意留出来的——
没有台阶，轮椅可以直接推过去，两边没有紧挨着的座位，不会有人挤到师兄的腿。
他把轮椅刹停，又把脚踏调整好角度，然后蹲下来把滑落了一角的毛毯重新掖进陆清辞腿侧。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把目光从白泽身上移开，落在身后的顾衍辰身上。
顾衍辰站在过道旁边，没有找位置坐下。陆清辞朝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顾总，你也坐吧。”
顾衍辰便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了。
校友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各学院请回来的嘉宾。
前排靠过道的位置，一架轮椅，一个穿着白西装的人，金丝边眼镜，深灰色毛毯盖到腰际，有人把目光投过来。
后排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侧过身，小声问旁边的同事：“那就是白教授的师兄？
瑞衡书院的院长？”
她以为自己压低了声音，但秋风从她嘴唇和话筒之间穿过时，把那几个字一字不漏地送进了陆清辞的耳朵里。
另一位年长些的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陆清辞的空荡裤管上极快地掠过，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女老师悄悄看了陆清辞一眼，又低声说了一句：“看着好温和啊。”
陆清辞听到了。
他把头微微侧过去，朝那个女老师的方向，朝那些正偷偷看着他的目光的方向。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开来，漫过微微弯起的唇角，漫过被金丝边眼镜遮住了一小半的眼角细纹。
不是客套的笑，是被陌生人悄悄夸了之后觉得应该回应一下时才会有的那种笑。
温温的，软软的，像梧桐叶被秋阳照透时叶脉里亮起的那一道光。
那个女老师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假装翻包里的笔记本，翻了好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旁边的老教授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向主舞台。
还有好几个嘉宾也看到了那个笑容——他们不约而同地坐直了些，理了理领带，然后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而顾衍辰，从头到尾都坐在陆清辞旁边的位置上。
他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他看见陆清辞侧过头，看见他弯起唇角，看见他眉梢眼角漫开的那一抹温温软软的笑。
那个笑容不是给任何人的，又像是给所有人的。
它不刻意，不张扬，只是听见有人夸他温和，他便回头冲人家笑了笑，像照进遮阳棚里的一小片秋阳，不烫不烈，只是暖。
顾衍辰的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收拢，心跳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
那一拍没有落在任何一份财务报表里，没有落在任何一次谈判中，它落在帝大校庆的遮阳棚下，落在一个人回头一笑时眼角细细的纹路里。
他坐在那里，忘了把目光移开。
陆清辞把头转回来。
他看见顾衍辰正看着他，那双极深的褐色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他朝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怎么了？”
顾衍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桌上放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他把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又拧回去。
“没什么。”
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第38章 无措
白泽蹲在轮椅旁边，把师兄膝头的毛毯边缘掖了又掖。
校友席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深红绒布椅罩一个个被放下的椅面拍出细密的噗噗声，嘉宾们彼此寒暄，交换名片，隔着过道喊“好久不见”。
白泽没有去寒暄。
他的对讲机搁在膝盖上，胶带已经不知道被谁接过去用了，袖口还卷在肘弯以上，小臂上沾着一道极淡的灰尘印子——
大概是刚才爬梯子帮忙挂横幅时蹭的。
陆清辞靠在轮椅背上，看着白泽蹲在那里。
他的小师弟从早上到现在，一会儿跑主舞台，一会儿跑签到台，一会儿又跑回来蹲在他轮椅旁边，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衬衫后腰处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汗渍。
他把右手从后腰上移开，伸过去，把白泽卷起的袖口往下拉了拉。
白泽抬起头看着他。
“小泽儿，要开始了吗？”
陆清辞问。声音轻轻的，像梧桐叶被风吹动时叶背翻过来露出的那一面浅白。
白泽往主舞台方向看了一眼。
主持人还没上台，吉他还放在谱架上，调音台前围着的几个人比刚才少了，但物理系的展架还差一个没到位。
他把对讲机拿起来又放下，声音从喉咙里咕噜出来：“师兄，再等几分钟好不好？”
陆清辞看着他。
白泽蹲在那里仰着脸，额角的汗还没干，那几撮翘起的头发被汗粘成一簇一簇的。
他的眼睛里亮着一层薄薄的光——不是眼泪，是被夹在了一场盛大典礼和一个需要休息的人之间时，那种两边都想顾好、两边都不忍辜负的着急。
陆清辞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袖口移开，落在白泽的头顶。
掌心覆上去，指尖穿过发丝，拇指在发旋处轻轻揉了揉。
“不是师兄不愿等这几分钟。”
他的声音温温的，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落下来。
“实在是坐久了，师兄这腰受不住。”
他停了一下，右手从白泽头顶滑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下方的空荡裤管上，轻轻拂了拂。
“师兄双腿没了，活动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平静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比他更坦然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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